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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宇:記憶也是寫作技巧的一部分

時間:2019-07-25 09:36      來源:中華讀書報 丁楊

每個寫作者都必須面對這樣的問題——要跟當代去做一個不太規范的接軌。今天的場景太過龐雜,如何寫得令自己信服,這是一個問題。我傾向于將記憶也看做是技巧的一部分,它本身也是經過加工的產物。

班宇

《冬泳》,班宇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9月第一版,49.00元

“細節生猛,語言迅疾,在地方性的聲口里,反諷仿佛幽默的變種,亮光潛藏成痛苦的底色,在生活巨大的轟鳴聲中小心翼翼表達的悲憫,是一種存在的寂靜。繁花似錦又慘淡無比,活力四射又奄奄一息,時代的悖論成就了一個小說家的犀利,也守護了那些渺小人群的命運。”這段今年華語文學傳媒盛典(前不久在廣東順德舉行)“年度最具潛力新人”獎的授獎辭看似略顯拗口,實際上相當貼切地概括了獲獎者——作家班宇的寫作。

他的第一本小說集《冬泳》中,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沈陽等北方城市的蕓蕓眾生有著生動、準確的描摹。那些自謀生計的國企下崗工人、南下打工者、青春叛逆期少年、前景未卜的小生意人、內心苦悶寄情酒精的自我放逐者……在班宇的筆下沉默度日,談不上樂天知命,倒也隨遇而安。這種被大環境覆蓋的日常表象下蘊含著他們心中的希望和沮喪、聚合與疏離、熱烈或漠然。人物們活得有些恣肆、任性,但更多是沿著命運走向,不算牽強地隱忍,直至習以為常。

2016年才動筆寫小說的班宇當然得算文學新人,但早在十幾年前已經開始在若干媒體上發表樂評的他又儼然文字“老手”。1986年出生在沈陽的他,與父母住在單位宿舍,旁邊就是工人村,童年記憶與國企改制、下崗、買斷工齡等逐漸進入歷史的關鍵詞相交,從小耳聞目睹形形色色的人物和故事成為日后寫作的素材來源。讀他的小說,常有強烈代入感,人物對話與細節刻畫精準,這些浸透著“本色”意味的作品與他的成長記憶密切相關。他把小說貼在“豆瓣”上,很快得到不少網友反饋,還獲得豆瓣閱讀征文大賽首獎。緊接著,他的中短篇小說陸續出現在《收獲》《當代》《上海文學》《小說界》《鯉》等國內重要文學刊物上,評論界和讀者的關注、文學獎項的認可隨之而來。

近年來,隨著雙雪濤、鄭執、賈行家等來自東北的年輕作家及其以遼寧、黑龍江為地域背景的一系列文學作品越來越引人注目,這股東北文學熱潮漸成規模,班宇和他的寫作亦在此列。不同的是,他至今工作生活在沈陽,與他筆下的那個世界近在咫尺。就在本報記者完成對班宇的采訪,截稿之際,首屆“《鐘山》之星”文學獎在南京揭曉,班宇獲“年度青年作家獎”,另一位沈陽作家鄭執的《仙癥》則獲“年度青年佳作獎”。

中華讀書報:《冬泳》這部小說集中的作品大多有著強烈的現實意味,人物的對話、行為、情感乃至諸多細節,讓親歷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東北工業城市市井變遷的我非常有共鳴,這些有多大成分來自你的記憶和見聞?在寫作過程中,對這些記憶如何取舍和“加工”?

班宇:這個問題之前講得很多。今天不妨換個角度談,所謂的現實意味,在小說作品里,到底在扮演一個什么樣的角色?現實主義不僅限一個風格或者類別,它在不斷地折返到自身之中,層疊鋪設,團結為新的形式和歷史。現實的敘事次序、觀念和邏輯等等,都可提供比小說所需要的更為充沛的養分。這個層面上來講,人物的對話、行為、情感乃至諸多細節,不過是其中的一點點技巧。我傾向于將記憶也看作是技巧的一部分,它本身也是經過加工的產物。

中華讀書報:這幾年,“東北”已成為一個含義復雜的標簽,客觀反映也好妖魔化也罷,人們對此的印象和看法都難以統一。你在寫作《冬泳》中的這些小說時,對于筆下的故事走向與人物塑造有沒有基于這種“東北”熱潮下的顧慮、拿捏?

班宇:完全沒有,我甚至覺得我的呈現完全不同于那些卡通印象。我不知道他們的那些結論是何處得來,但跟我所見所聞,其實是有著很大的差別的。再說回來,我認為我的小說仍是純粹的虛構文學作品,有一些元素,超越所謂“熱潮”的表述。

中華讀書報:作家的寫作往往有個帶著本原色彩的地域概念,中外作家皆如此,比如馬爾克斯的馬孔多,莫言的高密,等等。截至目前,你作品的地域背景大多圍繞在沈陽等東北(遼寧)城市,你如何理解作家與所謂“文學原鄉”的關系?

班宇:我覺得是一個寫作坐標的確認問題。對于一些小說作品來說,作者需要找到一個根基,以切實的場景引入切實的情感,將所有的記憶與觀察作為一個變體,再進行平衡處理。作者在對待“原鄉”時,實際上是一種重構。

中華讀書報:“在生活巨大的轟鳴聲中小心翼翼表達的悲憫,是一種存在的寂靜。”這是此前華語文學傳媒盛典給你的授獎詞中的一句,我比較留意“悲憫”二字,實際上此前從網上看到乃至我自己讀你的作品,也會聯想到這個詞,但悲憫也意味著你與筆下人物和他們處境的某種距離感,你怎么看待作品中的“悲憫”?

班宇:對我來說,悲憫反而是沒有距離感的,憐憫這個詞語或許有,但悲憫沒有。悲憫是同情,而非可憐,是我也身處其中,束手無策,而非作壁上觀,絕塵離去。

中華讀書報:還是說到這次的華語文學傳媒盛典,獲獎感言里你形容獎項的獲得是提醒自己回到課堂好好寫作的鈴聲,具體說說這個比喻的含義吧?

班宇:這個比喻有點別的小心思。我說了回到課堂里,但不是非得寫作。我在學生時代,上課時基本不聽講,總是走神,腦子里琢磨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翻來覆去地想,這是我當時取悅自己的重要方式,如今有點懷念,所以其實我是想走一會兒神。

中華讀書報:在這幾年涌現的東北作家中,有些是離開東北到北上廣這樣的城市,隔著時空距離回顧和寫作,有些則仍然工作、生活在東北,比如你。對你的寫作而言,“留守”東北是不是更有益處?

班宇:我并不覺得自己處于一種“留守”狀態,我的生活范圍本來就不大,比較固定,所以有多大益處,我也實在沒有察覺。我覺得想寫東北,或者此類有地域色彩的小說,在哪里也都一樣可以做到,不會太受什么限制。

中華讀書報:你最初寫小說是在“豆瓣”網上發布,會有網上讀者的即時反饋,這種有別于傳統寫作和發表的互動對你隨后的寫作產生影響了嗎?

班宇:沒什么影響。多數讀者談的都是自身感受,尋求經驗上的共通之處,并不是真正互動,一場自我的心靈按摩。

中華讀書報:為什么在你的小說中不大看得出那個曾經的“搖滾青年”“樂評人”的痕跡?寫小說之后,還會有寫評論的沖動嗎?

班宇:其實還是有一點,在部分小說里,仍有一些音樂場景的描述,如果是樂迷的話,也許會領略得到。寫評論的沖動,其實一直都有,跟是否在寫小說關系不大,主要是有時看到一篇不太行的評論,就總想著換自己上場,踢個二十分鐘,可能也不太行,但要談沖動,一般就是源自于此。

中華讀書報:關于東北、沈陽、鐵西區、工人村的題材,會繼續寫下去還是逐漸到了告一段落的階段?作家在寫作上走出“舒適區”是必要的嗎?

班宇:我個人的理解,不認為作家有任何“舒適區”,作家在“舒適區”待著的時候,也就是他最不舒適的時候。我不認為東北、鐵西區等詞語屬于題材范疇,在寫作里,我只是借用其中的一些元素,順手而已,所以不太存在是否要告一段落這樣的說法。

中華讀書報:改革開放已四十年,東北這個重工業基地從計劃經濟過渡到市場經濟的改革也有很多年了,今天的沈陽與你筆下那個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沈陽相比變化太大,曾經計劃經濟下的勞動者大多已步入老年,你的寫作視角是否會從九十年代后推到十年二十年后,直至今天?

班宇:每個寫作者都必須面對這樣的問題。要跟當代去做一個不太規范的接軌,這個姿勢很難做出來,但仍值得探索。今天的場景太過龐雜,如何寫得令自己信服,這是一個問題。也許能做的只是不斷地言說,畫一個又一個圓圈,不斷環繞,以接近問題的核心。

中華讀書報:之前你參加《鯉》雜志的“匿名作家“寫作比賽,那或許是一個試圖隱藏寫作風格的比賽。你的參賽篇目《海霧》乍一看是一篇不太“班宇”的短篇小說,你怎么看待“風格”與寫作的關系?鮮明的個人風格是否是必要的?

班宇:《海霧》這篇還是有一些讀者猜得出來,我也覺得驚訝。但也并不能說,我在這一篇里,在刻意隱藏自己的寫作風格,只是我認為這篇小說的敘述需要這樣的語態去進行對應、呈現。作品的風格是個很大的命題,若想探討,或許可以片面歸結為作者的性格,不同之人,敘述語調不同,其話語風格在細節處,從詞句的選擇,到行文節奏,都有著很大的差異。如今的寫作景觀來看,探討個人風格的重要性,還為時尚早,事實上,拆去一些不必要的裝飾,就會發現目前的寫作很難說有什么真正鮮明的風格,這個時代的特征大概就是這樣。

中華讀書報:能具體地說說你的“文學師承”嗎?除了你之前曾公開表達過推崇之意的托馬斯·曼的《魔山》和三島由紀夫的《豐饒之海》。

班宇:沒辦法講得特別具體,很難有明確、直接地影響到我寫作的小說作品。我的閱讀譜系有點奇怪,平日來講,對于哲學和理論書籍的閱讀比例要遠超過小說,最近在讀斯臺凡·摩西的《歷史的天使》,寫得很好,音樂評論、詩歌也會翻看一些,小說反而不會那么多。

中華讀書報:有沒有那么一部小說,是你偶爾會想象會構思但一直沒動筆的?或者說,你心中的完美小說應該是什么樣子?

班宇:喬伊斯的《死者》是我心中完美的小說。構思但一直沒動筆的,也有一些,但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鼓起勇氣來寫一寫。我時常勸自己道,有的小說呢,只是想想,也未嘗不可,不必非得寫出來,滯留在想象階段,也是件美妙的事情。

中華讀書報:你在《南方都市報》的一篇采訪中提到,目前在寫作上最希望有所進境的并非題材上,而是寫法上,為此你是否有所準備,進展如何?

班宇:很抱歉地說,沒什么值得一提的進展。這是個長期愿景,理想狀態,具體在文本實踐上,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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