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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子龍:作家要找到支撐創作的靈魂

時間:2019-06-21 08:55      來源:文藝報 韓小蕙

相比于浩瀚如汪洋大海的農村題材文學創作,中國工業題材文學作品更像一條小溪流。所以,從1976年1月蔣子龍的小說《機電局長的一天》橫空出世,我就成為其作品的追隨者。在那萬物萌發的激蕩的春天里,蔣子龍的作品如開閘之春江水,奔騰、洶涌,浪起、浪飛。1979年《喬廠長上任記》發表,1980年《一個工廠秘書的日記》發表,連續引起了強烈反響。這兩部劃時代作品,后來被譽為“改革文學的開山之作”,蔣子龍也成為“改革文學”的代表作家。2018年12月18日,他獲頒“改革先鋒”獎章。

人生與寫作的起點

蔣子龍向來不喜歡出現在聚光燈下,被掌聲、鮮花、喝彩和人群所包圍。他更愿意在平凡處觀察生活,特別留心有關工業和工人群眾的社會現象,然后陷入長久的思考和分析中。

他給我講了這么一件事。有一天,他去天津水上公園健身,看到一個農民工正在焊接一排鐵柵欄。眼瞅著那人技術不行,工作態度又不好,不僅焊得歪歪扭扭,大疤拉小癤子的,有很多個接點貌似焊上了,其實稍用力一拉就斷。蔣子龍看不下去了,就過去跟他“聊天”,說:“兄弟你這樣焊不行啊,過兩天就全得裂開……”那農民工不服氣,說:“我就是這樣焊的,你們城里人不懂別指手劃腳的。”蔣子龍說:“我過去干過這一行,我給你焊一個看看。”結果,他焊得是又結實又漂亮,簡直沒得挑,把那農民工看傻了,連聲賠著笑說,“大哥您這活計真漂亮,一看就是內行……”

蔣子龍自豪地說:“過去我在工廠時學過電焊,起碼可以達到五級工水平。那時我們天津重型機械廠,是天津數得著的國營大廠,工人們有地位,一個八級工老師傅掙的工資,有時候比車間主任的還高呢。所以那時的工人活得體面,有很強的榮譽感,給國家干活精益求精,真的是國家主人翁心態。”天津重型機械廠在當時赫赫有名,誰家若有人在“天重”上班,是非常榮耀的事。可惜后來在席卷全國的工業改制中,這么大一個廠子,說沒就沒了,現在只剩下一片廢墟,成為攝影師鏡頭下的揪心與痛楚。蔣子龍每回去一次,都強忍著不掉淚,心情沉重得半個月也緩不過來。

蔣子龍是技校畢業后進入“天重”的,起初擔任最低一級技術員,每月拿36元工資。1962年,已經在“天重”當了幾年技術員之后,恰逢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急需繪圖員,在京津滬三大城市各招30名文化素質高的青年。蔣子龍報了名。他本來認為,因為自己的家庭成分問題,不可能被錄取,只為過一次考試癮。最后,在成千上萬的報考者中,他竟然考了個文化第一名,于是就順利入伍了。

在海軍測繪學院,蔣子龍重新做了學生,掌握了一門繪圖絕技。他很驕傲地說,今天中國的許多海疆圖、海港圖,都是當年他們畫的。是真金到哪兒都閃光,在部隊3年,蔣子龍被評為技術能手,樣樣拿得起,事事排頭兵。誰知,等海圖繪制完了,命運又來戲弄一番。富農出身,這會兒又成了問題。他被復原,重新回到天津,重新回到“天重”,重新回到人生的原點。那一年,他27歲。

作文先做人

其實,說蔣子龍是“工業文學作家”,已完全不能涵蓋其創作疆域了。從新時期文學的發軔之時,他就已然縱橫開闔,把自己的筆觸伸向了更加廣闊的社會領域。繼《喬廠長上任記》《一個工廠秘書的日記》《拜年》獲得全國短篇小說獎之后,又有《開拓者》《赤橙黃綠青藍紫》《燕趙悲歌》獲得全國中篇小說獎,其后的4部長篇小說《蛇身》《子午流注》《人氣》《空洞》也接連出版。他的筆下仿佛萬花筒一般,有寫青春人物的,有寫社會變化的,有寫新中國大事件的……然而萬變不離其宗,他始終熱切關注著時代的發展變化,追蹤和及時反映中國人民在前進的每一過程中所遭遇到的極其尖銳的社會矛盾,不回避,不粉飾,直面艱辛,篳路藍縷,像他的為人一樣剛直不軟、山峰聳立。

“作文先做人”,這是蔣子龍對自己的嚴格要求,一輩子踐行之。我親身經歷而讓我感動的一件事是:2012年元旦,北京市東城區作家協會和東城區圖書館擬以“讀者與作家見面會”的形式,請蔣子龍來京與讀者共迎新年。面對這么一場公益講座,蔣子龍一口答應下來了,讀者們自然是歡天喜地、翹首以盼。誰知天公不作美,元旦一大早,蔣子龍6點鐘就摸著黑出門了,急煎煎驅車趕到高速路口,卻因有霧被封了路。他又急忙趕到火車站,可是所有車票都賣光了。此時,他完全可以對這場講座說一聲“拜拜”了,誰也不會埋怨的,然而他不想辜負那么多盼望著他的讀者們。他又一次驅車趕到高速路口,心急火燎地等了一個多小時,終于放行了!終于在上午10點半趕到東城區圖書館,開始了他的講座《人成精了,文學怎么辦》。他從當下文學和藝術界存在的不良現象開講,逐漸旁及社會心態上存在的種種浮躁、虛夸、自私自利、損人利己、投機取巧等“成精”現象。最后,他把一個嚴肅的命題擺在聽眾面前:“尋找靈魂——不僅作家要找到支撐文學創作的靈魂,我們每個中國人,也都要找到支撐自己生活的靈魂。讓我們不妨像那些默默奉獻在基層的工人、農民一樣,傻一點,多下點笨工夫,不做‘精英’而做‘傻英’……”

2009年,蔣子龍的長篇小說《農民帝國》獲得“鄂爾多斯文學獎”,當時作為評委的青年評論家李建軍,將該作細細地讀了兩遍,大加贊賞,評價“這是一部了不起的杰作,它不僅在小說藝術上達到了很高的水平,而且在對當代生活的把握和理解上,也達到了成熟的境界”。李建軍隨即將8卷本的《蔣子龍文集》通讀了一遍,對蔣子龍有了更全面的理解,并寫了一篇題為《新國民性批判的經典之作——論〈農民帝國〉》的長文,較為深入地探討了這部小說的敘事風格,以及作者對現實和“新國民性”的思考和批判等問題。2010年4月,蔣子龍讀到該文,大受震動,立即提筆給李建軍寫了一封信,虛心地稱比自己小22歲的李建軍為“先生”,并說:“讀到您評《農民帝國》的文章,有驚喜,有感動,獲得了醍醐灌頂般的教益。在您的褒揚中我受到鼓舞,也悟出了自己的弱點。能收獲一篇您的評論,《農民帝國》就沒有白費力氣。”一代名家,改革文學的開拓者,竟然如此坦蕩地反思自己的不足,向小自己一輩的年輕評論家請教,這在中國當代作家中實不多見。我們多見的往往是,作品寫得并不怎么好,然而一旦有了點小名氣,便自視為大家,自吹自擂,一遇批評便暴跳如雷……在這方面,蔣子龍與批評家之間的真心傾談,令人感觸頗深。

《農民帝國》探討的是“工業性”

《農民帝國》是蔣子龍的重要長篇小說,描寫的是中國當代北方農村生活進程,以主人公郭存先的成長蛻變為主線,剖析了金錢、權力、欲望對人性的沖擊,折射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農民在物質生活與精神面貌上發生的復雜變化。全書57萬字,寫作時間前后用了10年,中間一度停筆,問起原因,蔣子龍率直答曰:“不滿意唄,那時被人物牽著走了,沒達到自己設定的高度……”

我問:“現在書已出版10年,各方好評如潮。最近甘肅文交國際版權中心又把它做成了線裝書。10年后回眸,您現在感覺什么樣了?”

蔣子龍還是不滿意,說:“這部書的毛病是概念大于描寫,因為我的學養不夠,哲學高度不夠,所以認識不了那么深……”

蔣子龍說,他當初野心勃勃地撰寫這部長篇,是想解讀中國農民的怪圈:為什么他們老是在原地打轉,在事業最高峰時一次次跌回原點?很多的農民企業家,也成功過,走到最后又跌落下來,難道是因為他們身上缺少“工業性”嗎?

蔣子龍說:“所以,《農民帝國》并非農村題材,而是一部工業小說,我想探討的是中國的‘工業性’問題。”

我感覺相當震驚:明明是講述農民帝國里發生的故事,為什么他卻說它是一部工業小說呢?

什么是蔣子龍說的“工業性”呢?我想,蔣子龍之所以一直在強調“工業性”,是因為在工廠的大熔爐里,錘煉出了他的工人階級情懷。中國的現代化大工業雖然起步晚,帶著先天不足,但大工廠的工人們還是培養出了不少優秀品質。他們身上的集體主義精神,令人感佩。同時,工人師傅們一般都是直腸子,不大會說彎子話和漂亮話,答應了的事就去兌現,決不敷衍;也不受壓于任何領導而只是憑自己的手藝吃飯……我觀察蔣子龍,發現這些大產業工人的特點,在他身上都能找出來。這一代工人階級中的先進分子,他們生來就肩負著民族的使命,關注社會甚于關心個人利益,關注時代的變化甚于關心自己的柴米油鹽,揭露、批判、鞭撻黑暗面是為了求光明,不放棄發言是為了促進步,寧愿個人受苦受難受不公正待遇,也要堅持原則、堅持真理、堅持前進。

蔣子龍說,小說不能光寫故事,人物也不能光去追求表現性格。《農民帝國》當年寫不下去,就是覺得自己被人物牽著走了,沒有寫出期待的哲學意味和精神含量。“我的野心太大了,要求太高了,我想寫出的是整個舊中國、新中國的工業化大問題。一直寫到三分之二的時候,感覺才來了,漸入佳境。不過,也還有很多話沒寫出來。現在完成的只是上部,還應該有一個下部,那是一個更大的工程……”

他真不是“聰明”的作家,不會憑借著一點小心思,去海地云天地胡編亂造,既博取了名利,又能游刃有余地活著。然而,蔣子龍又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作家,一輩子老老實實地遵循著現實主義創作原則,寧愿頂著各種壓力,也要掏出心窩子寫,恨不能用一滴熱血換出一枚文字,所以他的作品才是滾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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