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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碗

 
趙 中
  最近幾天,離休干部宋保國的情緒有些亢奮,他坐也不穩,站也不寧。為啥?因為他的老戰友張戰勝要來看他,說三號中午的火車,三號也就是今天。說來整整四十年沒聯系了,張戰勝怎么知道我已經住進干休所,而且連門牌號和樓層都知道?
  在宋保國的心里,張戰勝不僅是戰友,是他的下級,準確點說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下級,準確點說是他的救命恩人。宋保國瞇縫著雙眼,把思緒拉回到50年前朝鮮戰場上。
  1951年3月間,宋保國在志愿軍某部九連任副連長,他帶一個加強排固守在青峰山。青峰山也叫384.8高地,是阻止敵軍攻進的中心陣地。美軍為了爭奪這個高地,組織了一個加強團,在十幾輛坦克掩護下,分兩路向我據守的青峰山高地實施連續攻擊,被我殺傷200多名,敵人急于攻下這個陣地,按時北進,又調來了8架飛機輪番掃射轟炸。九連一排的同志堅守了11個小時,傷亡也不小,此時陣地上只剩宋保國等7名同志。宋保國根據只要敵人停止炮轟,就意味著雙要發起新的沖鋒的規律了分工部署:只要敵人打炮,7名同志有6人進隱蔽部,1人躲在大青石后觀察,一旦敵人停止炮擊,7名同志按照各自的戰位,隱蔽待機殲敵。這樣,他們又堅持了五個小時。此時離我大部隊反攻時間還有3個小時,根據部隊情緒看,再堅持了3小時不成問題,最要緊的是彈藥嚴重不足,此時陣地上只有15枚手榴彈,200多發子彈。宋保國便和二班長高玉和戰斗小級長孫小元研究應急措施,決定在敵人停止打斷、搶攻山頭之前的十幾分鐘的間隙,派4名同志搜索敵尸體,不管是槍是炮是手榴彈,只要是帶響的一律收集回來,這叫取之于敵,用之于敵。這樣,他們7個人又打退敵人3次成連兵力的進攻。在與敵人格斗時,一個敵人從山左側松樹旁甩過一顆手榴彈,正落在宋保國3米遠處爆炸了,與之格斗的敵人當場被炸死,宋保國身負重傷。在這緊急情況下,時任連隊衛生員的張戰勝及時趕到,進行搶救。張戰勝看到宋保國傷勢很重,左肩胛骨處不斷冒血,更重要的是肚皮炸開4厘米的大口子,腸子冒出。張戰勝哪見過這種陣勢,他急中生智,從挎包里取出吃飯用的搪瓷碗,從小壺里倒些60度老白干酒進行消毒,然后把腸子推進肚皮里,把搪瓷碗扣在肚皮上,用急救包進行包扎,急忙抬下陣地,送到野戰醫院。經野戰醫院緊急搶救,宋保國保住了生命。根野戰醫院戰傷外科主刀醫生講,這個姓張的衛生太機智了,如果不采取這種急救方法,或者說再晚來一小時,宋保國同志肯定“光榮”了。戰后根據宋保國堅定陣地的英勇表現榮立三等功。戰評時,根據衛生員張戰勝機智靈活的救治精神也榮立三等功。宋保國和張戰勝英雄事跡都登在了師里出版的火線報上。
  1953年7月朝鮮停戰,宋保國和張戰勝請部隊凱旋,班師回國。很快宋保國接任三營營長職務。張戰勝經過短期輪訓也在師衛生營當上了醫助。到了1956年部隊抽調一批工農骨干轉業班到地方支商,張戰勝轉業到市衛生局當了防疫處副科長。宋保國因肩胛骨有彈片取出,一支胳膊不能用力,況且陰天下雨有疼痛感,部隊為了照顧宋保國的身體,對他也打算做轉業處理。后來部隊從長遠考慮,要保留一批戰半骨干,以便在部隊革命化、現代化、正規化建設中發揮傳帶作用,這樣便把宋國安安排到省軍區,脫離開一線部隊。宋保國在省軍區范圍內當過縣武裝部長、軍分區參謀長、后來在軍分區副司令員位置上離休。
  當年張戰勝轉業時,宋保國與他經常保持聯系。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張戰勝家庭比較困難,人口多收入少,母親患肺心病長年臥床。當時宋保國每月給他寄30元錢。這筆錢一是對戰友的關心,解決生活困難,另層含義是感激戰友救命之恩,一連寄了半年。近半年來,每當張戰勝收到宋保國的信和錢,心里很不落忍,誰都知道當年部隊干部薪金很低,況且副連長(張戰勝對宋保國一直沿用這種稱呼)家口也不少,生活并不富裕,但又不便推辭,便和愛人研究了一個不再讓宋保國寄錢的辦法。于是他給宋保國寫了一封信,內容大意是:副連長,我轉業到地方薪金連漲兩次,收入不比部隊同級干部少,我母親的病也大有好轉。最近組織上安排我到縣里任縣醫院副院長(負責醫務行政),我準備近日搬家,等我安頓好之后再給你去信……
  宋保國真的以為張戰勝是正常提拔使用,很替他高興,也為地方政府重視使用轉業干部而欣慰。從此,他們兩人再沒通信聯系。一是四十年過去了,老戰友即將見面,宋保國能不激動嗎?
  宋保國家有6口人,老伴、兒子、兒媳、女兒和孫子。大兒子叫宋濱、今年39歲,小孫子才上小學三年級。女兒宋虹今年26歲,在云州醫學院中醫系讀中醫專業,今年就要畢業了。真是無巧不成書,宋保國的女兒宋虹和張戰勝的兒子張繼光是同班同學。倆人兒學習成績在班里數一數二。從大一到大三,張繼光和宋虹都心于學習,根本沒會么接觸,更談不上各自介紹身世。到了大四,同學們都為畢業后的去向考慮。在一次班會上談個人理想時,張繼光說:“我是軍人的后代,我想,如有可能畢業后我想參軍,子承父業,當一名光榮的軍區。”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心,還講了父親張戰勝在朝鮮戰場上當衛生員時救助傷員的故事。
  張繼光剛講完他父親施救宋副連長的故事,立即引起宋虹的注意,她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父親一定叫張戰勝。”張繼光一聽捉納悶兒,忙問:“你怎么知道?”宋虹說:“你聽過宋保國這個名字嗎?”“聽過”張繼光說:“他是我 爸爸當年的副連長。你是?”
  這段對話,不僅張繼光和宋虹感到宋然,全國同學也都感到意外。接著宋虹就把她父親宋保國在朝鮮打美國鬼子負傷的情形講給同學聽。特別是他爸爸的腸子被打出來后張戰勝叔叔怎么救治的經過講得很細。同學們聽了這段生死情結的故事,都很佩服兩位英雄前輩。有的同學甚至從感動激動行動,有個別同學原來打算畢業后托關系留在本市,找個好單位當個門診醫院,舒舒服服過一輩子澄清閑生活,在兩位前輩英雄事跡感染下,當場表示,畢業后到西部地區或貧困地區,把學到的醫術施展給社會基層。
  從這次班會之后,宋虹和張繼光之間都留下美好的印象,他們的接觸也多了起來。除了交流醫術,也對各自家情況談得更多更細些。可能雙方都是軍人后代的緣故,保密意識都很強,誰也沒對家長談及此事。到了臨畢業前的兩個月,學校安排學生實習兩周,組織到農村或到城市街道去進行義診,然后根據實際寫畢業論文。這時宋虹找到張繼光,問他下一步怎么安排。張繼光說:“我媽是風濕性關節炎,腿關節還有骨刺,關節腔狹窄,我準備給我媽治療。”宋虹一聽忙說:“原來阿姨身體不好?”“是啊,是在抗美援朝期間蹲防空洞時坐的病。年輕時還不覺得,生了我和妹妹后一年比一年重,六年前還住了半年骨科醫院呢!”宋虹說:“你跟阿姨商量一下,如果她同意,咱倆一聲給她治,有啥難題咱互相研究解決。同時結合她老人家的病,也好準備咱的畢業論文。”張繼光一聽,忙說:“太好了,兩個人特醫特護。老太太準高興。”
  張繼光把他和宋虹一起給媽治病的事一講,全家人都挺高興。雖說明天宋虹就到他家為媽治療,張繼光也沒把宋虹的身世向父母講,仍是張口一個同學閉口一個同學地叫著。
  東北地區的五月是一年中的黃金時段,不冷不熱。星期一是個艷陽高照的天氣。中醫系的同學們都帶上準備好的醫療器械,在老師的帶領下,學生們帶著介紹信與當地衛生院或街道作了聯系,有的區醫院一個醫生帶兩名實習學生。
  張繼光和宋虹的實習計劃得到了系領導的同學,只提出了讓他倆兩周向班主任老師聯系一次,把實習進展情況作簡要匯報。然后他倆隨大拔同學走出校門,進了社會這個大課堂。
  上午九點半鐘,張繼光敲開了家門。父親張戰勝開門后一眼便盯上了這個濃眉大眼、中等偏上個頭兒的宋虹。宋虹向張戰勝鞠一躬,說了聲:“叔叔好。”
  “好,好。”客氣地也邊回答邊讓宋虹進了客廳。
  張戰勝離休前搬的新居,110米的房子三室一廳,雖說是簡單裝備,可顯著利索大氣。廳里擺著電視機、沙發、茶幾,墻犄角擺著一對從景德鎮買回的花瓶,正面墻上掛著一幅油畫,畫名叫《潯陽遺韻》,這是著名畫家陳逸飛的遺作,雖說是復制品,但筆畫之細膩,造化之功在外行人眼里與原作難以分辨。三間住屋收拾得也很整潔,老兩口的住屋顯得零亂些,主要是藥瓶藥罐擺放無序。張繼光的臥室,除了書柜就是木床,墻上掛著針炙掛圖,桌上放著一把吉他,顯出他的特殊愛好。另一間屋是姑娘的,她正在讀高中,屋里有些娃娃之類的工藝品和自己編織的一些飾物,墻上貼著歌星劉德華和宋祖英的彩色照片,看樣也是個追星族。
  張戰勝對宋虹說:“房子不小,可沒人收拾。顯得亂點兒。”宋虹說:“挺好,簡潔大方。”
  張繼光的媽媽聽見客廳有人說話,連忙吃片止痛藥,拄著拐棍兒到客廳。她見到宋虹顯得特別親熱,倆人嘮起了之家常嗑,她問宋虹多大了,父母身體可好哇,家里幾口人哪,有對象了嗎?宋虹都一一作答。老太太當著張戰勝的面夸宋虹:“瞧這姑娘長得多漂亮呀,臉蛋兒有紅似白兒的,身條不胖不瘦,嘖嘖,真是個俊姑娘。”說得宋虹有些羞澀。
  張戰勝老伴和宋虹越嘮越熱乎,其間,張戰勝一句話也沒插,只是不時地盯著姑娘的臉犯尋思:“怎么這么面熟呢?她像誰呢?”他想了又想,最后把她定格在副連長宋保國身上。張戰勝抓住了姑娘特點:“嘴角翹翹的,眉毛彎彎的,鼻梁高高的,有副天然笑相。很像宋副連長,莫非她是……張戰勝只是猜想,因為天底下長得像的人不一定是一家人,這時張戰勝有意識地問宋虹:“你老家在哪兒呀?”
  “叫我爸講老家里山東沂蒙山區,我爺爺那輩逃荒到東北,現住吉林蛟河。”宋虹認真地回答。
  張戰勝又問:“你現在的家住哪兒?”
  “住在沈陽。”
  “你爸爸在哪工作?”
  “原來當兵,戰爭年代負過傷,身體不好,十幾年前就離休了。”
  張戰勝越聽越像宋保國的女兒,便大膽地問一句:“你們干休所有個叫宋保國的首長嗎?”
  一聽宋保國仨字,宋虹雖然不感到驚訝,但也有些突然,說:“他是我爸。”
  “孩子,你一過門我就瞧出來了,你長得太像你爸了。”接著,張戰勝便把與宋副連長的關系細細地講了一遍,越講眼圈越發紅,也許是上年紀的關系,老年人的感情顯得挺脆弱。也許不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戰友情誼太深厚了。他說:“快四十年沒跟你爸聯系了,這回可真巧,父一輩子,按照迷信說法,可能是上天有安排吧。”
  張戰勝決定去看望宋保國,便按照宋虹提供的電話與宋保國取得了聯系,并定在本月三號去省城,因為沒買車票,具體車次沒定下來。
  宋保國扒拉幾口飯,就在飯桌上跟全家人研究怎樣接待張戰勝的事。他說:“張戰勝在電話中說只住一宿,也就是今天來,明天晚上走,好照顧他患病的老伴。我們倆40年沒見面了,他又來去匆匆,看咱們怎么招待,安排些什么活動?”
  話音一落,宋保國老伴開腔了:“按照咱們東北人習慣,頭一頓飯是小雞燉蘑菇,最后一頓飯是豬肉燉粉條子,再配些涼菜、炒菜、這樣顯得實惠,又不外道。”
  大兒子宋濱表示反對:“我媽辦的吃喝,純屬東北農村老一套,這實際是新姑父上門的招待規格。我的意見是吃韓國燒烤,吃烤牛肉、烤雞肉、烤蜆子,喝冰鎮啤酒,最后一人一碗狗肉湯,這多美呀!”說完,嘴饞得還吧嗒兩下。
  小孫子站在凳子上說:“我不同意,我想最好吃的是肯德基。你們想,吃著雞腿,著條蘸西紅柿醬,喝著可樂多美呀!爺爺,我都半個月沒吃了。”
  老伴看宋保國瞇縫著眼不吭氣兒,看樣子她提的方案可能不同意,于是又提出一個方案:“要不然咱就包餃子,薄皮大餡,一咬一個肉蛋兒。俗話說‘好吃不過餃子,舒服不如倒著’。”
  輪到宋保國表態了。他說:“你媽提出的第一方案純屬農家飯菜,沒特點,我否定。宋濱提的方案有特點,但不衛生。烤牛肉、烤蜆子、半生不熟的,容易得甲型肝炎,這個方案我也反對。小孫子的意見屬于吃快餐,報紙電臺最近說這種食品含量有蘇丹紅,它屬于致癌物質,等以后改了配方咱再去吃。我的意見是……”還沒等宋保國提方案,門鈴“丁零零”響了。
  宋保國打開門一看,正是張戰勝。他倆緊握雙手,一邊搖晃一邊說:“老伙計,可把你盼來了!”張戰勝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宋保國,嘴角有些發顫,說:“副連長你好啊?”“好好。”
  進屋后,他倆對視了片刻,張戰勝感慨地說:“歲月不饒人哪里,一晃兒咱們都老了。可是你精神還挺足。副連長你是咋保養的?”宋保國噗哧一笑,說:“我懂啥保養,我是傻吃苶喝糊涂睡。”張戰勝說:“現在生活條件好了,醫療保障跟上了,沒啥大的愁人事,自然會長壽的。”
  老戰友聚到一起,找開了記憶的閘門,無主題地閑聊,像信天游似的想到哪說到哪,只要誰提個頭兒,對方就能接茬講下去。雖說沒主題,但是有范圍,所講的內容基本是戰爭、連隊和戰友的光輝往事。宋保國掰著手指嘆息地回憶,解放戰爭后期,九連隨大軍南下,強渡長江,整天追擊敵人,成天價打勝仗,一年打了大小六仗竟然沒死一個人。八朝作戰,咱九連出國時是127人,回國時是49人,有些同志安息在異國他鄉。在那種戰斗頻繁,生活艱苦的年月,咱腦袋想的和黨要求的一樣。張戰勝邊聽邊點頭。宋保國問張戰勝:“你還記得渡江時指導員作戰斗動員時講過的話嗎?他說‘一個軍人,只要懂得為誰打仗,為什么打仗,他就知道怎樣對待生死考驗。’”張戰勝說:“記得記得。當年咱們當兵雖然文化程度低,但是階級覺悟很高。如果做不到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沖鋒在前退卸在后,他就不配做共產黨員!”宋保國邊聽連點頭說對,又像在默默自語:“看來當年苦點、累點、危險點并非壞事,它給咱打下個跟黨走的老底子,不然的話,會在改革開放的形勢下掉隊呢!”
  一對生死兄弟越說話越多,快到晚上6點了都沒覺得餓來。這時宋保國的老伴提醒他倆:“別光嘮了,該喂肚子啦。”
  老伴端上熱騰騰的炸醬面,一葷一素兩個炒菜,一碟抖黃瓜,一盤炸花生米,外加一瓶啤酒。宋保國說:“天晚了,湊合著吃點,明天再像樣吃上一頓兒。”張戰勝說:“這就挺好。我是來看你和你們全家的,就是吃餅子我也沒挑兒。”
  老伴端著酒瓶子讓來讓去,誰也沒喝,所以飯吃得很快,還像當年沖鋒這實有或戰斗間隙吃飯那樣,三下五除二,踢里禿嚕沒用10分鐘撂下了碗筷。
  放下碗筷,端起茶杯,倆人兒接著聊。看完了晚間新聞聯播,接著看電影《鋼鐵運輸線》。他倆隨著電影畫面邊看邊談感想:“朝鮮戰爭勝利,不能把功勞都記在咱當后人的身上。試想,如果沒有老大娘炒的炒面,沒有全國人民捐獻的,沒有民工的支前,沒有火車、汽車、馬車運輸槍彈給養,勝利也是沒有保障的……”
  說著說著,宋保國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宋保國老伴聽不到談話聲了,走進廳里一看,老頭子睡了,她捅了一下老宋,說:“快醒醒,都過二道嶺了。”宋保國不好意思地揉揉眼,對著張戰勝說:“老伙計,我可是真老了。最大的特點是遠的忘不了,近的記不住在;躺下睡不著,坐著睡不夠。”一看表,都晚上10點半了,倆人兒決定休息。
  躺在床上,他倆又研究一下明天的活動安排。宋保國的意思是,明天上午參加一下科技館,好讓他看看現代化遠景,體會一下“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這句至理名言的實際內容,下午到東來順分店涮涮火鍋。這兩條提議都叫張戰勝否了。他說:“副連長,我想到列士陵園看看老團長王勇前。我剛當后時給他當通信員,他經常給我講革命道理,引導我走正革命路。他看我高小畢業,有點文化水兒,安排我到衛生隊學習,后來當了連隊衛生員。要不是第一次戰役在瓦洞附近遇敵機轟炸身亡,根據他的政治水平和指揮藝術,說不定早眼軍長了。”宋保國說:“咱一塊兒去,我還是大前年給他掃的墓呢。”“到于下飯館嘛,”張戰勝說:“我同意。在家吃飯嫂子也受累。不過不要講排場,我的意思是不上高級飯店,最好到“粗糧館”吃一次,顯著有特點。”宋保權說:“我看也可以,這回叫主隨客便。至于吃啥,到時再說。”
  沒過10分鐘,屋里鼾聲起伏,猶如一首悠閑奏鳴曲。
  第二天吃過早飯,宋保國和張戰勝坐上公交車到了烈士陵園。宋保國領著張戰勝直奔第七排第十三號墓位,只見墓碑上刻著“革命烈士王勇前之墓”,落款是×××部隊敬立。他們拿出供品:一盒大生產牌香煙。一瓶60度老白干酒,幾張山東煎餅,恭恭敬敬地擺放在墓位臺上,然后兩人向老團長深深鞠躬。張戰勝低頭對墓碑說:“老團長,我和宋副連長來看您來了,您是打著革命紅旗走的,您的英雄事跡都詳細地記在團史里。聽老部隊講,每年新兵入伍,都介紹您這位排頭后的事跡。我在外地工作,平時沒機會來看您,可是您時刻在我心里。我今天只向您匯報一句話:您培養的戰士張戰勝是個‘跟上趟’的黨員,您放心安息吧。”
  宋保國和張戰勝圍繞著陵墓默默無語地一氣轉了半小時。
  下午飯一定要像點樣,宋保國的老伴想,張戰勝與咱家老宋可不是一般關系,那可是生死之交啊。據說戰友之間不同于酒肉朋友,可也不能太寒酸了。所以她主張到大飯店去,花錢多少不計,總得給人留下好印象。豈不知再勸也沒用。張戰勝對大嫂說:“有句俗話叫‘好吃不如餃子,舒服不如倒著’其實這句話不準確。您想,中國人受吃餃子的只是長江以北,南方人愛吃甜食,所以說應該是‘好吃不愛吃的,只要愛吃的東西準好吃。’另一句‘舒服不如倒著’,此話也準確,您問宋副連長負傷后在床上連躺仨月。連翻身都要別人幫助,試問成天躺著有啥舒服的?所以應該改為‘舒服不如隨便兒’。也就是說不受拘束才叫舒服……”
  不知張戰勝從哪聽來的歪解釋,不過他這一說大伙還都認可了。最后還是按照張戰勝的意見辦了,去了附近的“五谷粗糧館”。
  “五谷粗糧館”的飯菜花樣挺多,也不完全都是粗糧,也有餃子、花卷、饅頭、米飯和各種炒菜,不過粗糧主食和粗糧細做是它的特色。服務員遞來食譜和菜譜讓大伙點飯點菜,喜歡吃啥點啥。張戰勝要了一個油煎混合面大餅子。所以叫混合面,其中有玉米面、小米面、黃豆面和少許白面發酵制做的,蒸熟后再放入油鍋里炸一會,一邊有金黃色嘎渣兒,咬起來又脆又暄騰。然后又要了一碗小豆腐。宋保國的孫子挺好奇,便問張戰勝:“張爺爺,豆腐怎么還有大小之分呢?是不是把豆腐用九切成小塊呀?”張戰勝笑著說:“你們這代人哪莫說吃,連聽都沒聽說過。”拉,他對小孫子說,小豆腐是把黃豆泡漲,然后用磨研碎,形成糊狀,現加上一些鹽白菜葉或芥菜纓,形成糊狀,煮熟后既可當菜又能當飯后既香又有營養。他說:“我生在農村、小時候家里窮,可以說平時能吃上小豆腐也就是心滿意足了。”其實這些話,只有宋保國和他老伴知道,就連兒子宋濱都沒吃過。
  宋保國的飲食原則是:“多吃蔥姜蒜,少吃魚肉蛋,適當來一次小改善。所以隖點了一碗楂子豆水飯,一盤素炒芹菜,一碟涼抖芹菜葉,特意要求多放些芝麻油和辣椒油。不是宋保國受吃這口兒,而是芹菜有降血壓功效,他又點了一盤椒鹽黃豆。然后他對兒子和孫子講:這首菜挺簡單,先把黃豆炒熟,再放些醬油味素辣椒面之類。他說:“別看這種菜不起眼兒,舊社會的地主都不給長工吃,常言道‘家趁萬貫吃鹽豆就飯’。意思是鹽豆越嚼越香,怕長工多吃飯,浪費糧食。”
  張戰勝指著這幾樣飯菜,無不感慨地說:“如果舊中國家家戶戶都能吃上這樣的飯菜,我料想中國革命至少要推遲50年。”“是啊,”宋保國說:“舊社會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是壓在咱窮人頭人的三座大山,那年月,可以說村樁‘周扒皮’屯屯都有‘楊白勞’,你說窮人不跟著共產黨鬧革命能有活路嗎?可惜這些道理如今輕年輕一代民得不多了。咳,不賴這幫后生,怨就怨咱這幫老家伙傳得太少了啊!”
  還沒動筷,兩位老友先發一頓感慨。
  宋保國的老伴對餃子情有獨鐘,往大了說餃子是咱中國特色食品;對家庭來說,吃餃子是富裕的象征。今天她點的餃子是蕎麥面的,蘿卜餡,里這有粉頭和蝦皮兒。宋保國的兒子好像沒從父輩們剛才的談話中受到多大教育,他認為吃粗糧拉嗓子,便要了一碗大米飯,一盤溜三樣和一瓶啤酒,顯然這種飯菜在父輩面前,在目前氣氛下已經是降低標準了。小孫子不會點菜,在奶奶建設下,來一碗雞蛋炒飯和一盤紅燜鯽魚。
  放下碗筷,兩位戰友很是愜意,飯菜簡單但舒心可口,從飯菜中又把新舊社會進行聯系,作了縱比,得到了無限的滿足。
  臨走之前,張戰勝從帆布兜里取出一個新型電子血壓計送給宋保國:“聽說你血壓偏高,我給你帶個當地產的血壓計,你起床前晚睡前量量血壓,好酌情吃藥。”他又從兜里拿出一個用納米材料制成的眼罩遞給大嫂:“聽說嫂子臉上受過風,落個擠眼的毛病,睡覺時戴上它效果不錯。”接著他又取出兩張照片,一張是全家福,另一張是他前些年參加醫學專科考試的各科結業證書。他說:“副連長,在你當年領導下的連隊衛生員,離休前當過縣醫院的副院長,不是我有門子有后臺,而我憑這個……”張戰勝指著照片上的各科結業證書接著說:“就憑我當年那點文化底子,若沒有打沖鋒攻山頭的精神是取不來這些成績的。我把它留給你,就當我向領導的匯報。”
  宋保國接過這些禮物,連連說了幾個“好”。他拿著張戰勝的各科成績單,瞇縫著雙眼在那不斷沉思:這些年真是送禮成風,從禮品的輕重上自然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也可以說禮越重情越薄,表面上禮品密切了交往,但實質敗壞了風氣。他對老伴說:“這才是真正的戰友,我滿意,我高興。”他扭頭對老伴說:“把我的禮物拿來。”
  宋保國打開一幅裱好的書法,說:“戰勝,明天是你七十大壽,我寫了幾句順口溜給你,作個紀念吧。”張戰勝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當年連隊工務班那幾位同志的生日我全記得,”宋保國說:“你是五月四號生的,我只記個‘五四’運動,就記住你的生日了。你記得通信員李非嗎?”“記得。他老家是柳河縣人。”“對,他的生日是農歷八月十五,又屬兔,加上他跑得快,外號叫兔子腿!”說著說著都笑了起來,瞬間,那些同生死共患難,一個鍋里攪馬勺的老戰友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宋保國說:“我進干休所練了幾年書法,還是沒多大長進,主要是‘麻袋上繡花——底子差’。不過想說的話都在上面。”他念道:
  莫道七十古來稀
  敢把七十當十七
  功名利祿拋開外
  再活七十不為奇
  張戰勝異常激動,像戰士在領導面前表決心似的,說:“請副連長放心,我后半生也會一步一個腳印兒。”
  說來也巧,第二件禮物和張戰勝的禮物有些相似,是一張大照片,疊印著宋保國參加社會活動獲得的各類榮譽證書。宋保國離休十多年來,基本沒閑過,他承擔七八項社會義務活動。他利用自身優勢,立足宣講,無私奉獻。他除擔任兩所中學、一所小學的校外輔導員外,還是市里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主要成員,市國防教育報告團副團長、精神文明宣講團主要成員,經常給學生或市民宣傳國防建設,提高聽眾的國防知識和憂患意識,宣傳學雷鋒做好事,爭當守法護法公民。他被評為優秀離休干部,獲得七項榮譽證書。宋保國把這些榮譽狀凝縮在一張照片上,送給張戰勝留念,并說:“雖然離休了,可共產黨員的稱號并沒離休。進了干休所,也是新長征。我沒閑著,雖說累點兒,但精神充實,我很快活。”
  宋保國把照片遞給張戰勝,轉身端起一個用紅綢子蓋著、用玻璃罩著的“珍寶”放在張戰勝跟前,他把紅綢布一揭,里面放著一只搪瓷碗。他說:“戰勝,你還記得這只搪瓷碗嗎?”
  張戰勝盯著這只碗,半天沒說一句話。他怎能忘記伴隨他兩年多的吃飯碗啊,他怎能忘記就是這只碗救了宋副連長一條命啊。他聲調有些顫抖地問:“你怎么把它……”
  “我把它保存54年了。”原來宋保國負傷后被抬進野戰醫院,醫生檢查后很快動了手術。醫生們對衛生員張戰勝很是贊賞,認為他戰場救治處置果斷,后來把這個事例當作教材培訓衛生員。宋保國蘇醒后,主治醫生給他講起這只碗救他一命的過程。宋保國為了感謝這只碗,不,應該說感謝張戰勝的救命之恩,他懇求醫生留下了這只救命碗。幾十年來,宋保國拿著這只碗,給家人、給子孫、給戰友、給社會各界講戰友情,僅僅這么個平凡例子,產生過多么大的社會效應啊!他對張戰勝說:“這只碗已尼成了傳家寶。我要用這只碗講什么是戰爭,什么是戰友,我一直要講下去。”宋保國停了停,平靜了一下情緒,然后拿出一張照片給張戰勝,說:“你瞧,這是從我肩胛骨內取出來的,它在我身上待了40多年,我把它拍了一張照片送給你作紀念吧。”
  張戰勝接過似乎還在滴著鮮血的照片,上面顯示的是個不規則的圖形,左下角標注一行小字:“此彈片長9毫米,寬6毫米。1951年3月11日負傷,1992年12月6日于總院外科從左肩胛骨深處取出。”
  張戰勝凝視著照片,眼圈紅紅的,聲音有些顫抖,說:“這是歷史的見證,這是仇恨的種子。彈片可以從身上取出來,對敵人侵略本質的認識是不能從思想上消除掉的。”
  宋保國說:“你講得對。我也常想,幾十年不打仗了,是件好事,可以搞建設,謀發展,提高人民生活。但是有些人不聽馬蹄響,只看霓虹燈,碰杯聲沖淡了憂患意識。我擔心的是一旦槍口生銹……”
  “不不,你不用擔心,”張戰勝說:“黨領導下的軍隊一代勝過一代,這是規律。”
  氣氛平靜下來以后,張戰勝拿著全家福照片給宋保國夫婦看,他指著畫面說:“這是我老伴,叫張萍,比我小七歲,身體差點,關節炎挺重;這是我兒子,叫張繼光,在云州市醫學院讀中醫專業,今年畢業;這是女兒小麗……”
  宋大嫂指著照片上的張繼光說:“你兒子也在云州醫學院讀中醫專業?”
  “對呀。”張戰勝笑瞇瞇地回答。
  “太巧了,我女兒宋虹也在這所學校讀中醫,鬧了半天他們是同學呀!”
  張戰勝哈哈大笑起來,說:“副連長,他們真的是同學。你家住址、電話和現狀都是你女兒告訴我的,不然我對你家怎么了解這么清楚啊!”接著,他把張繼光和宋虹給他老伴針灸看病的事詳細地講了起來。
  宋保國老伴指著照片夸張戰勝兒子長得如何如何地好,斯斯文文的樣子,棒棒的身體,然后問:“他有對象了嗎?”張戰勝說:“看樣子沒有,給他介紹幾個姑娘,他都說學習太忙,故意推拖不去照面兒。唉,孩子大了,由他們自己去吧!”接著他問:“宋虹有對象了嗎?”宋保國老伴說:“如今年輕人都一樣,自作主張。本打算給咱干休所離休干部劉部長的兒子撮合撮合。人家條件也挺好,聽說在哪個公司都當上部門經理了,可小虹就是不干。還說搞對象首先我得同意,我要是相不中,莫說是經理,就是總理我也不干。”
  “不是總理,是總經理。”宋保國急忙糾正老伴的語誤。這一糾正反到弄得幾個人哄堂大笑。
  正說著話,“丁零零”電話鈴響了。宋保國拿起話筒,就聽一股銀鈴般的聲音:“老爸,我是小虹。我張叔叔到咱家了嗎?”
  “昨天來的,正在說話呢。”
  “張叔叔可好?”
  “好好好。”宋保國連說幾個好字。接著宋虹說:“您轉告張叔叔,就說阿姨的雙腿經過針灸、拔罐、按摩有明顯好轉,讓他放心,多在咱家住幾天。”
  宋保國說:“你張叔準備今天坐晚車走,你告訴他兒子到車站去接。另外,一定代我向張阿姨問好,讓她在方便的時候到咱家串門兒。……”
  還沒等宋保國講完,他老伴趕緊接過電話。每次無論兒子還是女兒來電話,老太太總是主講,特點是嘮起來沒完沒了,漫無邊際。眼下有客人在場,她也簡斷截說了:“喂,小虹啊,快放假了,能回家休息幾天嗎?”
  “快畢業了,”小虹說:“這個假期安排社會活動可滿登了,聽說還要到大醫院跟班實習,我和張繼光分到一個組,這個機會挺難得。”
  母親最關心的是女兒婚事,她捂著話筒臉沖墻角,小聲說:“小虹啊,劉部長家還等你回信呢,不管怎么說也得見上一面啊,實在不行也別耽誤人家那頭兒。”
  “媽,您放心吧,我的事一定自己做主,我辦事比您都慎重。”
  “小虹,你都二十好幾了,該讓我少操點心啦。”
  “好,您的白頭發是不是又多了,等我回去給您染。”說完,咯咯一笑把電話掛了。
  宋保國老伴轉身對張戰勝說:“兒大不由娘啊!如今是不愁吃不愁穿,整天為兒女操心。想想咱年輕時,沒給爹媽添多少麻煩啊!”
  張戰勝說:“其實咱年輕時爹媽也操心,咱當兵在外,不僅擔心咱凍著餓著,更怕咱負傷或犧牲。唉,真是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哪。”
  快到晚六點了,張戰勝提出要走,宋保國老伴說七戰多的火車,時間趕趟兒,我跟干休所小車班打過招呼,一會派車送送你。張戰勝說:“大嫂,咱又沒啥急事,再說滿街筒子都有出租車,多方便,我一會坐公交車走。”宋保國說:“也好,咱可以邊走邊聊,順便宜看看省城夜景。”
  火車隆隆進站了,張戰勝找到了座位,真不錯,坐位靠著窗戶。他繼續和宋保國兩口子聊著。火車鳴笛了,張戰勝又跟宋保國夫婦握了握手,然后給宋保國敬個軍禮,說:“副連長請多保重,我們今后要多多聯系。……”
  火車開走了,宋保國還向張戰勝搖手,不時地用手帕擦擦渾濁的雙眼。
  在回家的路上,宋保國對老伴說:“看到張戰勝我真高興啊。一天半的時間我把五十多年的話都說了。再看看咱兩家的子女,咱也該滿足了。”
  宋保國的老伴說:“是啊,只要宋虹的婚事一有著落,我就再沒心事了。”說完從兜里把張戰勝留給他們的全家福掏出來邊走邊看。這時宋保國對老伴說:“我有一個預感。”“什么預感?”宋保國說:“我估計咱小虹可能有心上人了。”
  “你說她有對象了?”老伴感到挺驚奇。
  “對,十有八九是張戰勝小兒子張繼光。”
  宋保國的老伴一聽可能是張繼光,真是打心眼里滿意。她拿著照片反復打量張繼光,越看越像理想中的女婿,但是心里又不托底。忙問老宋:“你的根據是什么?”宋保國說:“等回家后我再慢慢給你分析。……”
  在路燈下,宋保國夫婦悠閑地邊走邊嘮,遇到車多人擠的地方,兩口子還挎著胳膊走。年輕時他倆忙于工作,沒時間肩并肩地軋馬路,況且當時的大氣候也不容許流露出這種情調。如今都老了,也享受一下年輕伴侶的起碼生活情趣。
  宋保國夫婦慢慢地走著,路亭商廈的霓虹燈牌匾閃爍著七彩光環,照得臉上顯得那樣地紅潤;店鋪里的擴音器播放著各種流行樂曲,百貨大樓正面屏幕上正放映黃梅戲《天仙配》的錄像,老兩口來了興致,也隨著曲調小聲地哼唱起來: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綠水青山帶笑顏
  ……
  你我好比鴛鴦鳥
  比翼雙飛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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