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首頁 > 作品 > 短篇小說 > 正文
原載于2019年2期《作品》
 

波函數

 
牛健哲
  我開車撞過一個小孩,那種震蕩在心里回旋了很久。
  其實所有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但人必須活到那個境界。我是在中年中段、在第二次婚姻里才做到的。之前我和多數人一樣,只混跡于經典物理學的世界。
  根據我當時的印象,那是個很幼小的孩子,雖然肢體動作很快,但跑的姿態很怪異。或許我當時因為這個有點走神。但我已經足夠年長成熟,知道撞了人抱怨什么太怪異都不能推掉責任,所以我定了定神然后猛踩下油門,疾速鉆進前方的時空中。
  
  反正讓人焦慮的又不止一件事。隨著眼角皺紋暗暗延展,問題會不停衍生。即便坐在屋子里,你也可能會驚怕于周圍人瞥來的一個敵意頗深的眼神,思慮某種可憎局面的前因后果。一場病后,我開始莫名地時而吐血,起初猛地吐出一口,后來常常有血從嘴角淌出來,在喉嚨里留下濃郁的腥味。不過很快我就習慣了那種腥味,并隨身準備了足夠的紙巾。我已經悟透化解之道了。
  我步入這種境界,是在去年春天,發現自己在單位搞出麻煩之后。那次是社科院近年少有的出省旅行,當然也是假以考察調研之名。到達上海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們分頭逛街吃飯,我喝多了,次日醒在一家小旅館晦暗的房間里。我回想起的第一個畫面就是自己從一個女人的身體上滾落下來,或者被那女人推搡下來,然后我記起事前借著酒勁把同行的女同事擁進小旅館的情形。
  很多人知道那女同事是分管我們研究所的盧副院長的情人。
  旅行結束后,所長惱火地批評我們中有人在南方時心術不正,給所里抹了黑。有兩個年輕人以為說的是他們去歌廳的事,但我記得自己臉面滾熱,不敢抬起眼皮。那時我還是凡夫俗子,而且把人事關系正式調進來的事還等著盧副院長幫忙。
  其實我哪是那么風流的人,比起大我十多歲的盧副院長,我做人呆板沉悶。他當然不會想到我敢動他的人。可是沒辦法,那是在喝了一肚子黃酒之后、在身邊有女同事的夜里,更是在我現任妻子不久前出軌的城市。
  要翻看的話,婚姻總有一張陰穢的底牌。我和前妻欒欣在婚內沒人出軌,也許是因為關系維系得不夠長久。分手前夕我沒有對別人隱瞞為什么我受不了她而我們又怎么遲遲沒有孩子,她就不顧為師斯文,把離婚的場面鬧得很難看。“別人”也僅指學校里幾個恰好說起婚育的前同事,加上我曾教的兩個有心聆聽的班級。好,就算是我和她一起鬧的吧。離婚后,系里有些人眼風惡毒,我跟他們翻了臉,不想繼續在校任教了。我先推了學校的課,娶了李瑾,然后急著生了兒子,迎來了一段從谷底攀上峰頂的好日子。欒欣去了新西蘭,也該會聽說這些。
  我知道春風得意很難長久,但沒想到會跌回谷底。調進社科院的事莫名擱置境地尷尬,出訪留學遲遲沒有眉目,本來幫得上忙的故友露出了冰涼的臉孔。然后自稱從沒去過上海的李瑾,到上海幽會了情人,居然還把兩人之間糾葛的馬腳帶回到我眼前。難道我沒理由找個晚上喝倒自己、解開褲帶嗎?
  犯蠢的是隨后我干的事——我向那個女同事求證了在上海的那一夜凌亂。我記得當天在街上吃喝過后下起了雨,三五個同事散開來回住處,我醉中被她攙扶著落在后面。我記得我們倆腿腳磕絆著進了沿路的小旅館,可我并不能記清在床上的人就是她。或許她只是不想讓我醉臥雨夜街頭才把我就近塞進一個房間,她走后是我自己隨便叫了個女的。可是回來后不久有一天下班時下雨,她搭我的車,我咽了幾次口水后竟開口問了她。都是因為我太想坐實真相了。
  “果然……”聽了我磕磕巴巴的問話后,她扭開臉。
  “什么?”我問。天色陰沉,雨點聲緊密,我怕聽不清她的回答。
  她重新在后視鏡里捉到我的目光:“你是不是想說你喝醉了,什么都不記得了?你覺得我這種女人只要這樣對付就行了對吧?”
  “……我問問而已。那天我的狀況你也看見了。”
  “我要你為我做什么了嗎?”
  然后冷場持續得久了一點,車正鉆過一個挺長的橋洞。“還是你怕我會做出什么?”她冷笑,再開口時竟然滑出了哭腔:“停車!”
  她在近前的路口下了車,我癱坐在安全帶里,看不清她有沒有當即淋透,只感到雨勢惡劣。壓抑感的涌動和進出橋洞的光影變化使我突然明白了自己錯在哪里。我慶幸自己在感知上有這樣的運氣,并為之起了久久不褪的雞皮疙瘩。
  我不該求證過往,不該求取什么真相。回憶中很多例證告訴我,如果我不做這種蠢事,真相就不會歸于糟糕,而將保持面目含混,疊加其間的可能性會暗自并存為好壞兩瓣甚至更多。就像奧地利人那只命數詭譎的貓,如果沒人打開盒子探看,它在里面本會永遠半生半死或者說既死又活。盒子一開,生與死才被迫做出了斷。即便有人會去開盒揭曉也不該是我,我深知自己不配讓模棱兩可坍縮為盡善盡美,我觸摸到的只會是冰涼的死貓。曾經我執意探聽欒欣身體里的生機搏動,伏耳貼上的卻是包藏死寂的肚皮。而我打開鐵皮罐頭倒會看見蛆蟲活躍。
  回想起來,我父親當年消失,正是因為在這方面的不智。我記得當年他就是我現在的年紀,那天騎自行車載著我遠行,半路上突然說他累了,要折返回家“看看”。我不明白累了為什么不是回家歇歇,而是回家看看。到了家門口,他讓我等在那里,自己走進家門,觸發了里面幾聲短促的喊叫。隨后一個家就被他看沒了,包括他自己。輪到我,在上海的表親打電話來,問我有件關于李瑾的事該不該說時,我也還蒙昧,讓她說了下去。好在不算太久之后我就懂了怎么躲過不堪經受的擊打。太多現狀本不該是唯一的事實,就像罐頭里本可能永遠是粉嫩的午餐肉。
  當時我開口問那個女同事之前,她毫無異常,既沒有回避我也沒有對我說過任何多余的話。盧副院長也是一樣。我們同事之間下雨天搭個順風車也屬尋常。也就是說量子物理的疊加態本來保存完好,在上海我既睡過她,又沒睡過她。世界不囿于庸常所見,兩種都是真相,像兩縷永久糾纏的煙云一樣懸浮在歷史混沌中。可我發問過后,她請了長假養病,據說和盧副院長分手了。有人說見她來過一次,還聽到她在盧副院長辦公室嘶吼了一聲。
  是上海之夜的后果嗎?疑問浮現在腦袋里,我愣怔片刻便拼命晃頭把它驅散,我不會重蹈覆轍再犯錯誤。我不會打探盧副院長知情幾多,也不會再問他我調入的進程。這樣在他記恨我、正要封凍我職業前程的同時,在另一瓣事實里他也是我的貴人,并不知道我做過的事或者很感謝我那么做過給了他脫離某種關系的借口,而我調轉的事已經一切就緒,只是需要持久一些的耐心等候。
  所以那天在郊區路上出現在我車前的那個小孩應該感謝我,我如此開悟,沒有回返查看現場,也沒有看過后幾天的本地新聞,令他在被碾入車輪的同時也躲過一劫,以他怪異的姿勢跑回家,撲入不怎么照看他的家長的懷抱。
  果然一直沒有人找上門問罪。像我留心的諸多事件一樣,這再次說明懸置的雙重真相不會懲罰我。不去觸碰相異的事實,任它們分瓣各自存在,我分明可以安然無恙,甚至繼續享受好的一瓣。
  
  “這么說如果消化道或者肺有病變,你們這種體檢店還真能查出來咯?”單位集體體檢時我和前臺護士聊天。聽她們很自豪地說那些排查設備有多好,診出的病原本有多可怕后,我點點頭,悄然離開了候檢人群,出去徜徉街頭。
  想來自從諳熟此道,我眼里世界的顯影就不同了,對自己更寬容,也開始更溫柔地對待李瑾,陪兒子的時間自然也多了。父子關系本來就該倍加珍視,假如岳老師還在世也會這樣說。好的一瓣事實會讓盧副院長幫助我在社科院有所作為,我早晚會帶著足夠的資歷作為訪問學者去美國。我會先把何曾帶過去,讓他趁小融入美國文化,新鮮的東西那么多,他很快就會忘了李瑾鼓吹的鋼琴,會更親近我而不是她。我在美國生活得會比欒欣在新西蘭好得多,我有家人有事業,也會有美國某地的口音,和正常的四季順序。
  總之這一年多一切都不再生硬冷厲。晚上入睡雖然有些困難,但我把多年前讀過的關于量子力學的書拿到了床頭,肅清雜念字字默讀。此前很長一段時間我讀不進任何東西,幾乎失去了閱讀的能力。不是誰都能得到這種救贖,去深邃地重新審視事情。
  測量難免自取其辱,變數本可搭救一切。在李瑾出軌的事上,明明疊加著另一個一點也不惡心的事實——她去上海的確只是公出,沒做過那種臟事。即使在那之前我狠狠地跟她吵了一架,她對我也沒有多失望。她沒放棄過做個好妻子的信念,只是在外灘被我那個多事傳舌的表親看見之前五分鐘,剛好也偶遇了她那個扎辮子的舊相識。畢竟所有逛上海的人都在外灘。人流太嘈雜,以至于她和他的寒暄不得不很大聲,有點像是姘頭間的爭執。至于她回來后還沒完全消褪的腮后淤青,也不是來自扭打,而真的是大巴顛簸所致。在這一瓣事實里,那個表親就是想無事生非,其生動描繪多屬臆想和夸張。
  其他人的事則更容易類推,這讓我不再厭惡回顧某些問題。友誼冷卻流失,同時也完好地存續。我等在北京時,回國的師兄梁鑒不是有意怠慢我,只是經停短暫,他又要陪課題組里的美國人,或者干脆就是因為他不善于計算時差算錯了相約的日子。后來我寄給他的禮品也不是被拒收退回的,都是物流或者海關的問題。那些許久未見的同窗也沒有鄙視我,大家都太忙了,或者不想與我聊起婚姻失敗事業變遷和那些閑言碎語。胡南慶更沒有與我決裂,他是說過要給我出書,但出版學術作品畢竟難憑編輯個人意愿,當初他把話說得太滿,在能兌現諾言之前當然不好意思聯絡我……
  如果這些成立,其中便隱含著另一個推論。第一次想到這一點時我不禁打了個冷戰——在至少一種事實里我不是他們眼里的混蛋,岳老師并沒有因我而折壽,我也沒有在恩師臨終前辜負他。雖然我沒有送他離世、沒有在葬禮上見他最后一面,但那些重情重義的同學和校友還都沒有認定我丟了良心,因為岳老師并沒有死!
  太通順了。既然他的癌腫惡化后我一直沒去到他身邊,沒看過他的遺容也沒敢探聽任何關于他的消息,那么他去世與否的雙重事實自然沒有坍縮為死亡。既然盒子里毒藥旁的貓可辯生機,家宅里病床上的岳老師自然也可以。一瓣事實讓他沒有油盡燈枯、骷髏似的被付之一炬,而是像某些幸運的絕癥病人一樣神奇存活,甚至還有其音容笑貌,還有神采猶存的兩眼,只是滿頭華發不復茂密,這反而使他的臉頰顯得更加飽滿。或許他沒興趣繼續著書立說,但他還是本省的學術臺柱和全國的專業權威之一,他還可以享受桃李成蔭的美譽,也會時而翻看他跟歷屆得意門生的合影,從而常常見到我在校時的書蟲模樣。
  剛想通的那個晚上我從坐處站起來,猶疑著走到北窗,然后手掌重重地撐住窗臺,瞪大眼睛望向母校的方向。窗玻璃里出現了另一個鼻翼翕動的我。很久后我的呼吸才平順下來、肢體才柔軟開來,臉上定然升起薄薄的寬慰笑容。
  這么說我的開悟不僅讓我眼前變得明媚,也讓我得以接受自己從前的行徑——岳老師是我的導師,引我攀上了個人學業的高峰。入學時我沒覺得自己配得上做他的學生,但他讀過我些許文字后破例主動找了我。這件事一度被全校上下談論,讓胡南慶他們津津樂道。岳老師一生沒有子女,待我卻像慈父。可無論我吃了岳老師家多少飯菜,讀了他書房多少書,我畢竟只是他的學生。離婚前我便跟岳老師斷了聯系。岳老師是欒欣的舅舅,也是撮合我們的人。當初他不曾想到我們的婚姻會鬧成那樣。
  那兩年我忿懣飽脹。欒欣吵架最常用的開篇就是“我舅舅真是看錯了你”。那時我還沒什么可悔愧的,可我為人的所缺所短永遠是她眼里的全部。我也很快學會了那樣看待她。有一次在路上她趕我下車,車沒停穩我就闖出車門,趔趄幾步后不停朝前走,完全不理會那些交通燈,搞亂了好幾個路口,滿耳是惱怒的車喇叭聲。我走上快速干道橋,直愣愣地橫穿路面,不知道自己當天是怎么保全肢體的。從那時起我便明白我有多需要發泄,哪怕是對自己發泄也好。
  岳老師起初從不介入我們之間的事,但我知道他很關心欒欣。欒欣懷孕一度平息了我們之間的爭吵,后來的胎停則引爆了新仇舊恨。她怪我沒有照顧好她,我說是她不配做母親。醫院判斷是染色體問題,畸胎必然不能正常發育,而且再育也不樂觀。我們傻呆呆地消化這消息時是我們之間最安靜的一段時間,再吵時她以為我知道什么,就說漏了嘴——她父母本來另有過兩個孩子,都是在懷孕時胎死腹中的。多巧!之后她即使還能對我冷言冷語,卻再也無法朝我瞪眼。
  我第一次對她動手,就是在她引產后不久。然后岳老師第一次打電話找我說家庭問題。也許他想分別從欒欣和我兩個人的立場談論問題,但他選錯了順序,先說了欒欣如何對我如何錯,這給了我開口攻擊他的借口……我當時頭腦滾熱,也許我記錯了,他先說的是我如何對欒欣如何錯,但誰都明白這樣我錯她對的說辭就會緊鄰結論。總之我把滿腹惡語第一次噴向了岳老師。
  “你想說看錯我了是吧?看看自己吧!你們家人都是絕后的命,還他媽成心連累別人!”我最后吼出這句話后,聽筒里空余幾聲呼吸,然后電話掛斷了。這時岳老師已經病了,做了一次手術不久。之后我就沒去見過他,也沒通過電話,只是幾天后系里說岳老師的情況又惡化了,問我細情。我沒回答他們。
  我說的那些話常常回響在兩耳之間,讓自己寒顫。算是欒欣一語成讖。
  再婚后,有一次和李瑾從岳老師家附近經過,我突然很想去看望他。我講起學校里的岳老師,仍然因為他和我的關系而難掩得意。但李瑾讀書不多,對師生感情感到費解。想到了欒欣的事,我也沒了登門的念頭。那時李瑾正在孕期,情緒多變,我雖然不大過問子宮里的動靜,卻也不想節外生枝。
  后來李瑾怎么看不再重要了,但我更難走近岳老師了。年月流失得太快,事情拖得太久,雖然我沒聽說什么喪訊,可岳老師矍鑠時就有喪事全免、只留清譽的心愿。我越來越擔心在岳老師家看見他的靈位,擔心當場變成一個不義不孝的混賬。我手里還有他家的鑰匙,他曾經希望我常去看他,希望把他修改平生著述的想法一點點告訴我……
  其實那時我何嘗不是在拒絕疊加事實的坍縮呢。我讓岳老師在命運的一個分支中延年益壽,繼續平和寬容。當初的畏縮變成了今時智慧的先兆。
  
  人沒有理由不流連自己的睿智。現在我不僅要認可這種睿智,還要用心委身其中,為之付諸行動、規避錯誤。在這座城市里我不會再動走近岳老師家的念頭,也會繞開母校,以避免偶然耳聞目睹某些片面的真實,有時這讓我行跡略顯扭曲。一次我和李瑾帶何曾去郊游,在北部大學城附近遇到了堵車,剛好被堵在學校門口附近。我的頭皮和脖子很快滲出了冷汗。李瑾摟著何曾坐在車后排,完全不明就里,以為我會憑進校證件穿越校園,避開車流達到目的地。對他們母子倆的再三請求和后來的氣惱吵鬧我默不作聲,只顧掩著車窗那面的額頭,甘愿陷入幾乎不能蠕動的無盡車龍。
  要想真的避免面對疼痛和陰冷,我必須明確地為自己劃出禁區,不只是在地圖上。而且我漸漸明白這不是一項一勞永逸的工作,需要處處增訂、時時自律。比如我不會再去體檢,也要戒斷任何情形下的就醫就診,這將讓我永遠是個身體并無大礙的中年男人,頭疼腦熱之外,只不過有時會吐幾口血、睡不著覺罷了。
  我不再去測驗與任何人的關系。上班時走進電梯看見盧副院長或者其他領導,我會點頭問好,但如果他們沒有明確的回應,我不會繼續開口。他們很可能在專心盤算著什么,或者已經用鼻息哼了一下,只是聲音輕微被噪音掩蔽,沒傳進我耳朵里。一旦我再次開腔攀談,便是在確認他們究竟怎么看我又在怎么對我。現在我不會受懸念左右,不必索求排他性的事實。在這種境界中,我反而能聽到他們哼出單音的多次回音,甚至像能某些爬蟲一樣感覺到那一次鼻息在電梯里留下的氣流波紋,雖然隱約但足可寬慰。
  我不再想見任何同學或者校友。互不來往,這在當初哭鼻子的畢業日是不可想象的。當天的胡南慶說絕不允許我們這群同學變成那樣。那天同學們一個個在文科樓東山密布的爬藤下留影然后陸續離校,我去岳老師家取他贈我的書,回到宿舍后發現胡南慶還留在那里等我,這家伙說過他要最后一個走。我的行囊不多,可他一定要幫我分兩次運輸。我知道不忍離散的感覺。不過現在我下定了決心,反正這幾年我都沒等到誰的聯絡。我在通訊錄里把他們一一刪除,下手時想到當初,還突然變得心慈手軟多愁善感,但我會獨自欣賞自己的良苦用心。我為大家留了一個時空,在其中我們只是因為忙碌而疏于聯絡,誰也沒傷害誰,誰也沒讓誰心灰意冷。
  和李瑾相處,我對自己的要求更高一些,卻也更容易轉化為習慣。比如她的手機在床頭或者沙發扶手響起來時,我會扭開臉,不看多余的來電歸屬地顯示。對方在她的工作單位也好,上海也好伊斯坦布爾也好,我都不要知道。晚間暗處那方寸屏幕會亮得突然而扎眼,我便以神經反射的速度轉頭。轉變方向對我來說越來越嫻熟,最利落的是那次在路上看見左邊一輛外地車的副駕駛位子上似乎坐著李瑾,我讓車迅速連連變道,拐進一條狹長的小巷,然后長長吁氣。假如兩輛車并排被紅燈攔下,連鄰車里的笑聲都會傳進耳朵。
  我會獨自繞開所有陷阱,不準備與誰分享世界的玄機。
  
  近來天氣不好,霧霾頻仍,空氣里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氣味兒。也可能是我的感官越來越敏銳了。李瑾單位組織了一次華中旅游,她帶上兒子去了。我沒問她在那邊的行程,自己在家休了幾天病假。這期間有個學術論壇活動,社科院邀請了一些高校院系。我見了活動安排,但沒去看參與單位的名單。
  上一次請病假是在據說那個女同事會來單位交病歷的那一周。
  幾天里我多半仰躺在床上,讀我新近訂的幾本科普雜志,如果喉嚨里涌出腥血,這個姿勢是最方便吞咽的。我讀到物理學界取得了一些令人驚艷的研究成果,相對論果真失去了它原本穩固的地位,量子理論在新的實驗中壓倒了隱變量理論,“違反直覺”不再是科學界拒絕相信什么的尚佳理由。我也終于獨自一人,在淋浴時暢快地自慰了幾次。傾瀉掉那點欲求,李瑾回來后我就不必再爬上她身體,目擊她是熱情還是敷衍,歡喜還是厭惡,睜眼還是閉眼。
  誰知病假結束,到該上班那天我卻真的病了。休假沒帶來好一些的睡眠,我做了些怪夢。上班那天凌晨我夢到自己躺在一個圓筒里做核磁共振檢查,我想爬出來,卻聽到外面幾個醫生說話,一個醫生用李瑾的聲音問鎮靜劑是否足量,另兩個醫生則用梁鑒和欒欣的聲音回答足夠了,會睡很久。聽后我卻仍然能左翻右滾,渾噩中把被褥枕頭滾得橫七豎八。
  我發燒了,又莫名地想身邊有人。出門開動了車,才發覺看不清前面的路,不知道是車窗內外有霧氣還是我視物模糊。我伸手抹擦車窗,在玻璃上擦出一抹巴掌寬的清亮,正要看得遠一些時突然一驚,猛踩下剎車。隨后壓制下朝外張望的本能反應,我咬著牙加速行駛離開——我想我看見一個小孩在車近前跌絆踉蹌,姿態怪異卻似曾相識。
  縱使早已開悟,我還是出了一身冷汗。一路上身后似乎總有聲音在冷冷地說那個孩子:遺傳的問題,根本不能正常發育……
  到了辦公室,人人都說我臉色差,一定是病還沒好。
  李瑾和何曾回來后卻都情緒昂揚,吃飯時兩人竟然在討論去琴行選鋼琴的事,像沒我的事一樣。買琴學琴是被我否決過多次的提議。如果說小孩子要這要那是心血來潮,教琴的老師極力慫恿是利益所驅的話,李瑾揚著臉幫腔就像是存心和我作對了。我哼唱最熟的老歌也像在創作新曲,憑我的音樂天賦,我兒子玩什么鋼琴,所能成就的只是讓我變得更寒酸。況且李瑾的薪水比我現在半失業狀態下的還可憐,多數時候她所謂的底薪就是她的實際收入。
  “你是在說買琴嗎?”我問李瑾。
  她邊往何曾嘴里塞菜邊點點頭。
  火氣上來了,我直擊要害:“那好,這筆錢你自己去賺!”
  何曾嘴里含著飯菜,示威似的對我喊:“媽、媽、有、錢、了!”
  “哦,”李瑾說,“忘了告訴你,回來前有一筆業績提成到賬了,不少,足夠了。”
  我定立片刻,擰身走進里屋,摔響了門。這一套動作是我準備在聽到為人父親的養育責任那一套陳腐指責后做出的反應,沒浪費,全用上了。
  我沒開燈,但沒法不聽見何曾對所到旅游城市喊叫級的評論,杭州怎么樣、嘉興怎么樣、蘇州怎么樣、周莊怎么樣……像在追捕一只飛去長江口的鳥。我連忙找了個能播放出聲音的東西,塞上耳塞閉緊兩眼躺倒,讓那些我從來不能整句跟唱的陳年舊調在耳孔里無限重復。
  
  也許塵世嫉恨有人超塵拔俗,蓄意出手推搡,我的睡眠越來越少,也開始容易犯錯誤。我沒想到自己會在辦公室搞出那么大的動靜,至于發作的理由我沒法對旁人說明白——有一本寄給我的書,寄到了。
  這本書是岳老師和學生們的著述,是在我畢業不久出版的。封面上自然是岳老師的名字和一個“等”字,扉頁署名處有多個作者,包括岳老師的幾名研究生,有梁鑒也有當時還在校的學弟。我的名字緊隨岳老師的排在扉頁首行,前言里寫明書中有近三成的內容來自我的論文。這個比重和這種說明是岳老師的意思。他知道這會對我起什么作用,我想他事前也早就知道這本書會拿到那幾個學術著作獎項。
  剛見到這本書時,我覺得它是我畢業后學術生涯攀升的第一階,但沒想到它成了滑坡前的最高點。雖然如此,它還是時而帶給我一些收獲和欣慰。脫離了教職后,這本書是社科院歡迎我去兼職并許諾我日后調入的理由。當時盧副院長沒明說,但交談時這一點表現得很明顯。那個女同事在上海陪我醉酒時也說讀過這本書很多遍。我知道它不算盡善盡美,后來岳老師想對書中很多觀點或者表述做深度修改,這是他宏大修改計劃的一部分,但欒欣引產后我不再關心這些。
  寄來的這本書是在大約半年前被放進我的郵箱的。當時我伸進去的手摸到了那個牛皮紙信封,瞥進去的一眼看到了信封上那家外省出版社的名號。它驚嚇了我。我已經開悟,深知這個信封內外攜載的信息是我不該得到的。當年出書的同期,胡南慶經岳老師熱心推薦,去了那家出版社工作。在郵箱前我縮回了手,把它留在逼仄鐵壁里度過了兩個季節。我只是忽略了單位每個郵箱的鑰匙就留在鎖眼上。
  據我們辦公室新來的實習生含淚解釋,那天她替所有“老師”取了信件報刊,在走廊里遇著我時還告訴我有信,但我垂著眼沒理她。取回的郵件都放在茶幾上,不知哪個不拘小節的同事看出那是本書,竟然撕開了信封,抽出看了一眼才扔到我桌子上。因而我來到座位時,無可避免地看見了書體裸露,還順手翻了翻,然后認出了旁邊的信封。
  “誰動的?”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之后,我呆愣幾秒,開始大發雷霆,“誰取回來的,誰撕開的?”
  由于厭惡自己和欒欣在學校鬧出的難堪,我在社科院極力保持斯文溫和,尤其是去年春天以來,有人甚至說我過于謙卑,所以這次我長達幾分鐘的發作嚇傻了所有在場的人。實習生還沒解釋完就哭了出來。一眾肉眼凡胎,看不懂他們自己做了什么。
  信件的確來自胡南慶的出版社,但信封上沒有他的字跡,我的姓名和郵址是黏貼的打印字條,寄信人地址處也沒有他練得最好的那個繁體的“慶”字。這完全不像他對待我的方式,我已經開始心跳沉重了。書呢,應該是重印版的樣書,看上去色彩重了些。封面上岳老師的名字令我眨眼,可我還是看清了那三個字沒有方框示亡號,背面他的簡介里也沒標注他的生卒年份。我有點眩暈——這是否能說明岳老師在半年前還活在世上呢?
  內容呢,有什么修改嗎?我掀開幾頁,看到了一篇新的前言。如果只是重印,何必重置前言呢?有什么值得說明嗎,有誰需要紀念嗎……我感到煙云正在灌進我的七竅,事物在其不同形態間變幻樣貌,又似乎即將定型。我頭腦混亂,竟在信封中摸出一張折起的信紙,上面有手寫字跡,有幾個字是字面意義上的力透紙背,快要被我的手指摸出筆畫了。會有那個“慶”字嗎,即便有,所洋溢的也不會是那種熱誠了吧?對諸多猜測的知覺讓我一怔,啪地大力按合書頁——我在干什么呢!
  周圍驚魂甫定的同事又都抬眼看我,然后迅速收回目光。這些人就像故事里某些可鄙的角色,終究弄不清楚自己搞出的混亂,但卻在無知中毀了智者的修行、圣賢的道行。
  窗風吹動我手里的信紙,展開它只需滑動手指,不費吹灰之力。
  過了一會兒,他們聞到了焚燒的氣味,然后看見火苗在我手里壯大躥騰。那張信紙只需少頃就會灰飛煙滅,只是屋里的防火報警器過于緊張,迫不及待地尖叫起來……
  幾近燃盡我還沒松手,一點紙灰飛進了我鼻孔。
  不久后的一天,我又瞥見了那本書模糊未辨的新前言,不過我想是在夢里。我還夢見手指摸著那張信紙的感覺,然后夢見自己在防火報警器的鳴響中從樓梯下樓,腦子里嗡嗡響。最不該夢到的是盧副院長。在夢里我沒有繞開禁區,聽到身后有腳步聲時我未加思索就回頭看了一眼,掃視到了他的身形,隨后我悔恨頓生。樓梯本來空蕩,如果我不回頭望,那個人就可能是任何一個步履沉重的家伙,而不會變成盧副院長。我低下頭,希望補救為時未晚。不聽到他說關于我的話,才可能把他留在友好狀態,讓他沒聽說我在辦公室的吼叫,也沒聽見報警笛聲;讓他對我未生嫌棄、懷疑和厭惡,仍然容得下我;讓他和樓里所有人繼續把我看作名師高徒,而不是忘恩負義的才盡江郎……無奈想著想著變數又生:不去審定那張面孔屬于他,又怎么能確定身后的人不是胡南慶、岳老師、一個拉著李瑾的男人甚至一個陌生的小孩呢?我不知道該加快還是停下腳步,沒力氣跑也沒力氣制動。所有這些會幻化出什么局面,都取決于身后的人是否能追上來、會開口說些什么。
  我思考得太多了,以致沒有想到要去維護這個夢。盧副院長喊了我的名字,然后我崴疼了腳。就像掐咬自己能測知是否身處夢境一樣,踝部的銳痛使亦真亦幻瞬間只剩真實。我回到現實,意識到這就是我在辦公室點火的下一個坐班日,自己在走廊角落抽了一下午煙。要是還想自救,我只能拖著傷腳跑下樓梯。
  “何老師!”盧副院長堅持喊住我,用了一種對我極不常用的稱呼。我自作自受。
  “你怎么了?”他問,“——這是你的血嗎?”
  我停下來,看見衣襟紅了一片,嘴里也覺出了血腥味。回頭看走過的樓梯,上面有連串的血跡尾隨著我。
  
  一個漫長節假日尾聲的一天,我帶兒子玩遍了市里幾個像樣的公園,還去郊區兜風很久。
  “再玩一會兒不行嗎?”我幾次對何曾說,因為他總是想回家練琴。那架新鋼琴當然漂亮,引得幾個作家長的鄰居進門觀賞過。練琴是近來他和李瑾的甜蜜時光,不是我的。我和李瑾剛剛吵了一架。
  上午電視里一檔讀報節目讀到市井民生新聞時,他們母子倆就在把那架鋼琴搞得當當亂響。新聞里好像有個家伙因為所謂的壓抑和疲憊大鬧工作單位,主持人夸張地瞪起眼說他把辦公室搞得天翻地覆,把同事們嚇得人仰馬翻,還揚言縱火。我皺皺眉,想聽清楚這是個什么樣的人、在什么樣的單位,至少聽清楚這事發生在哪個城市,但鋼琴聲越來越大,音調越來越高。并不是我覺得新聞里的蠢貨是我,可我最好聽到與我和社科院不相符的信息,那樣我才可以放心譏笑。李瑾從來都不能意會我需要什么。
  “別敲了!”我甩出一本書,砸到鋼琴上,嚇了他們倆一跳。然后李瑾發作了。我沒想到她一張口竟喊出那么多話,說我就不該當爸爸,也根本不算個男人,“醉生夢死的還有臉自命不凡,你能比得上誰?”她說曾經相信我會搞出點什么名堂,是她瞎了眼,我是個連睡覺都不會的廢物。
  這讓本來準備對罵的我打了個冷戰。我發現了自己的變化,對模棱兩可的東西我開始輕率地去探知了,比如我想聽清楚那則新聞,這很可怕。我想知道她說的“睡覺”是什么意思。我失眠,輾轉反側她一定知道,半夢半醒時的驚叫哭泣也少不了,因為我時常在那種狀態下去觀望另一瓣事實。但她同樣可能粗鄙到另有所指,我已經很久沒在床上碰過她了。從不想知道她對我的態度,到不想知道男性功能有沒有荒廢,我想過很多。我知道身心操勞危害性事,更知道對危害的忌憚將形成更深的危害,并引發更深的忌憚。雖然潔身自好最能把從前交歡時我那還過得去的激情、那種尚且能沖能撞的形象收疊安放,但李瑾顯然并不以為然。
  她當著孩子的面說了太多了。我伸出食指僵直地指著她時,她還沒發泄完。
  “怎么,不承認還是不服氣?”她漲紅著臉說。
  我朝她指點幾次,沒說出話,然后一把抱起何曾出了門。其實我險些當場問出來的是,我比不上的人到底是誰!可我比我父親當年成熟得多。
  何曾被我扔進車里時腿磕在車門上,疼得咧嘴。我問他想去哪兒,但沒理會他的回答就把車開遠了。浪蕩整日,現在天黑了,手機響過很多次。我把車開得時快時慢,雖然還沒決定要再去哪里,卻幾次感覺迷了路。走上一條比較熟悉的路,卻遇到占道施工,我隨前面的車折回,剛剛提起速度,就覺得前窗右側影子一閃,心里的那種震蕩又出現了。
  我停住車,伏在方向盤上,想讓自己盡快恢復駕駛狀態。這時我聽見身邊喉嚨出氣的聲音變成了嚶嚶的哭聲——何曾哭了。
  “你怎么了?”我出了第二次冷汗,“你有感覺?”
  何曾哭著指著前窗右邊。我回想了剛才的瞬間,那個很幼小的孩子,撞上我的車時正怪異地跑動……我把臉埋進掌心,重重地喘氣,所有人又都在眼前出現了:從前的岳老師、今天的李瑾、辦公樓里的同事、遠方的胡南慶……
  “下車!”我猛地直起身下了車,拉出何曾從車的右側往回走。十幾米外果真有一具小小的身體樣的東西伏在地面上,我咬緊牙關睜著眼睛走過去,如同為求出離濃煙要凜然邁出崖洞一樣。
  是一條狗。白色的短毛品種,應該值幾個錢,但身上臟兮兮的。血跡裝飾了它,車好像碾壓了它頭顱的一側,它的一顆眼球掛在了嘴邊。
  “看見了吧?”我不禁笑了出來,指著它欣然告訴何曾,“就是一條狗!”
  何曾以剛才幾十倍的音量放聲大哭起來。
  
  這么多年后,在夜晚的潮氣中,我還是在剛剛接近那棟房子時就聞到了岳老師家的氣息。這里仍然是城市里相對僻靜的地帶,正合岳老師向來的心意。在遠處燈火和城市空中不明嗡鳴的映襯下,沒人的房子顯得陰冷靜謐。與我細密顫抖的相比,岳老師家又顯得格外安穩雍容。
  剛才回到車上,我沒容自己猶豫就把車開向了這里。禁區忽然間變成了我的出路。
  “你們去過上海嗎?”路上我問何曾,像問另一個中年人。
  何曾臉上還掛著眼淚,問我上海是什么。
  我轉了幾個彎,發現自己還是很熟悉這條路,周遭的景物沖刷過來,越來越讓我敏于識別。后來這種敏感到了使感官微微疼痛的地步。下車前我就開始顫抖了。
  一次在這里談我的論文時,岳老師說了很多,也從他的書架上抽出不少書,翻開來佐證他的想法,但我那次卻很固執。想來是被岳老師夸贊多了,我自覺有了固執的資本,結果弄得不歡而散。我走時岳老師板著臉留在書房里。其實出了門我就覺出自己的不對,可我沒有回去,只是澆了他院子里的花,然后關好院門離開。幾步之后,我聽見岳老師喊我。他穿著拖鞋從后面趕了上來,繼續勸我修改某些表述,但認真地說他自己剛才太沒有為師的風度了。我們倆之間臉更紅的居然是岳老師。
  何曾不肯下車,好像害怕那棟房子。院門沒鎖,我踏進去,腿居然也有點軟,可還是用力邁步。或許我這種人就該癱軟在地。空中的嗡鳴中似乎有種難辨遠近的龐雜響動,像多發的悶雷一般,恐怕那就是坍縮之音。
  院子里已經沒有任何花草,但門口的一盞燈還能點亮。我勉強稍加振作,對車里的何曾指指光亮,他反而縮頭藏在車窗下了。我轉身摸了摸入戶門把手。鑰匙不可能帶在身上,它在哪兒我也早就有意遺忘了。腦子里亂流涌動,以致身后的院門作響,也把我驚得全身皮膚緊縮。
  我靠著門盯著進院的人影,離近了才看清是一個瘦小的婦女。旁邊一棟房子門前的燈亮了,她應該是從那里出來的。她用某種混合的口音問我是誰,來找誰。
  “找岳老師,我是他……我是他學生。”我又說:“我本來有鑰匙的。”
  她邊開門邊說:“你是姓何嗎?”
  我在愣怔中點點頭,跟她進了門。
  “岳老師早就說起過你。他說你可能會來。”她顯然不知道更多,“你之前是不是來過?有時我在那邊干活兒,聽不到這邊的動靜。”
  我沒能作答,也覺得自己不配在這里呼吸。室內景象使我心神垂墜到底。房子果然是空的,寥落已久的樣子。她說這片住宅閑置的多,她替旁邊一戶看家,也順便照顧岳老師這空宅。
  “多好的老人家,沒見上幾面我就看得出。可惜生了那么重的病。”她摸摸幾個盆栽的土,又去喂魚缸里的兩只龜。有一只瞪著我,我認識它們。看上去她很細心,但我不喜歡她說的話,還輪不到她來告訴我什么。
  “他在那邊肯定也很寂寞……”
  “好了好了!”我抵擋重擊似的閉起眼揚手打斷她,可同時她還是又說出了半句話——“語言又不通……”
  然后她才發現我的異樣,和隨后的急劇變化——我仿佛剛剛完成了一次跳落,張開眼皮走近她,“你說什么?什么不通?”
  “語言啊……”她被弄愣了,“那邊不是說英語嗎?”
  她從我和魚缸之間撤身,讓我跟她去書房。那扇門開合的細小吱呀聲絲毫沒變,里面卷冊氣息依舊濃郁,桌面有兩摞書報,書架上掛了幾塊布簾防塵。她在一本辭海里翻弄著什么。
  “我只負責照顧這里的活物,偶爾來打理一下書房。這個給你,開春時寄來的。”她抽出一張明信片,遞給我。上面有一家醫療機構在朗日下的照片,背面的寄信地址是新西蘭某地區的康復中心,收信地址是這棟房子。寄語處有四個鋼筆漢字——
  “居秋知春。”
  筆畫之間岳老師的筆鋒還在。
  明信片被緊緊捏在我手里。我咬緊上下頜也縮緊鼻腔,以免發出奇怪的聲音。
  她顧自說:“這么大年紀出國那么久終歸是想家。不過聽說那邊的醫院很厲害,希望他的病好些了。”
  然后想必她發覺了身邊的顫動,側目望了我少頃,我捂著兩眼深深勾頭的樣子終于嚇到她了。她叮囑我走時鎖好門,自己便乖乖走開。
  仰起頭并長長地吸氣時,涕淚流到脖子上,我的嘴角卻高高翹了起來。我抹抹眼睛,設法找準衣兜邊沿,慢慢揣好明信片。由此我又想到了什么,在書桌上積累的郵件和報刊里面撥弄翻找一番。我從其間抽出一個眼熟的信封,與寄給我的那個一模一樣。拆開它,里面除了那本重印的書之外,果然也有一封手寫的信,只是這些字倒寫得笨拙而歪扭用勁,全不像出自胡南慶的手。
  “岳老師您好,久未聯系,都因患病,見諒。自覺離校未久,也尚不年老,沒能承受住生活的壓力,實在慚愧。聽說了您面對病情的豁達樂觀,我向您學習,現也已在康復中。我只知道您這個地址,先寄上樣書,待到行動自如,一定約上何炷晨和同學們去看望您!”
  
  幾步走出院子,我把車里的何曾硬拉了出來,一定要讓他看看岳爺爺的家。何曾看看我的眼睛和我起伏的胸脯,變聽話了。他還沒看見我自己在里面兩次破涕為笑的怪相呢。進了門他看過那兩只烏龜,我又去書房掀開布簾讓他看里面的書,告訴他那些書我讀過一多半。我知道哪里會有我與岳老師的合影。我們去了另一間屋子,岳老師讀寫累了會到這里喝茶曬太陽。桌上擺著五六個相框,多數合影是一兩個學生站在岳老師所坐椅子的側后方,梁鑒就是那樣站在那里。我和岳老師的合影是并排站在學校一棵樹下的。我告訴何曾那就是岳爺爺,那就是我的學校,但他沒在看照片,只盯著我。也許對他來說我今天既無聊又奇怪,但他遲早會明白更多。
  我竟然還有機會見到岳老師,還可能再跟他說幾句話。我當然要那么做,也會找到胡南慶,無論他究竟怎么了,我會告訴他愛惜自己。就像我自己,會真誠地對待妻兒,會像岳老師那樣珍視長少情誼,讓兒子去做想做的事。
  在這晚的空宅里,我聞到了清晨的日光。既然變數的坍縮不那么可怕,我應該還有很多踏實的好日子,該去好好體檢一次,我怎么會患上肺癌或者胃癌那么夸張,多半只是身心疲勞免疫力低,鼻咽黏膜反復發炎,破損時出點血而已。其實我背著自己想過很多事,只是忘了局面即使攤明也未必值得慌張。就算某晚在李瑾身體上真的沒能挺進,甘心地睡上一夜后,早上也該能油然振作,拉過她一掃疑慮。來年胡南慶和同學們會出現在我眼前,歡聚一堂時李瑾和何曾會歡快地陪在我身邊,來見證別人對我處世選擇的尊重。席間何曾或許繞著我吵嚷嬉鬧,同學們的打趣和舉杯祝福則都講得足夠響亮。至于能否調轉,可能不再重要了,即便回到學校,我也可以靜下心來搞自己的研究,再拿出些會讓岳老師點頭的東西。等到梁鑒的大學真的邀請我去那邊,我再考慮出去也不遲。我們師兄弟遲早在美國相聚,笑談當年他是怎么誤了北京之約放我鴿子的。
  “小朋友。”何曾說話了,手指指著一個矮柜上的另一個相框要我看。我不得不醒過神來。我看見了欒欣。
  作為照片人物里位居中心的一個,她開唇歡笑,露出右門齒微微斜翹的邊緣。她盯著鏡頭,與我的對視略失矜持。
  我竟忘了在這里會見到欒欣。照片的背景是國外的家宅院落。她身邊有個曬黑了的白種男人擁攬著她,還有兩個混血面孔的孩子。男孩跨在一輛少兒自行車上,比何曾高大些,女孩看似小兩歲,擠在欒欣和男人之間。照片里陽光舞動光束,晃了我的眼睛,在我耳朵里攪起鳴響。想起曾在欒欣肚子里那個不知是何形狀的孩子,我突然不想直視照片里的任何人。
  兩腿磕絆著,我吃力地坐在了身后的一把椅子上。耳鳴生生化作那次我對岳老師吼出的惡語。當年的醫生很遺憾我和欒欣沒做過孕前染色體異常篩查,說我們甚至該在婚前就做,說那是沒法醫治的事。隨即我就知道了欒欣母親的前事,然后就是破裂和離散。我娶了還不算熟識的李瑾,自信能重新填充人生,李瑾也確實很快生下了何曾。其實她可以說是個有辦法的母親,徑自為兒子做了很多事,包括帶他出游幾天就忽然得到了那筆買琴的錢。
  就像一片傾倒的毛發順次重新豎立,我的睿智又回來了。我不會去觀察照片里的男孩女孩的眉眼、臉形和唇齒,這樣欒欣還可以是他們的繼母。本來她在那邊可能像我在離婚時所咒罵的那樣,一直孑然一身空虛度日,但我對照片的目擊收窄了事實擺動的幅度,畫面上時有時無的男人和孩子顯現為穩固的影像。繼續犯錯我承受不起。
  何曾看膩了照片,四處張望。我下意識地后靠上身,讓自己看不見他在燈光下的面孔。我剛才因為興奮而出的一頭熱汗已經迅速變涼,溻濕了前胸后背。有些推理簡單到無需思索。這么久以來我都沒仔細觀察何曾到底哪里像我,這種含糊當然必須保持,而且要更加小心。
  我復原了我和何曾動過的東西。離開時我拉著他的袖口,靜靜扣上門,不知害怕驚擾室內的誰還是室外的誰。
  今晚何曾不該在我身邊,今后我也無法再注視他。
  回到車上,他倒忘了一天的不高興,雙手比畫著假裝彈琴,嘴里發出敲鋼琴的聲音。原來另一住宅里傳出了什么洋曲子。啟動了車,我讓他安靜,他反而提高了音階,就著那樂曲的余音學得更加像模像樣。他發出的聲音越有節律越起伏有致,在我耳朵里就越顯砟硌突兀。
  “把嘴閉上!”我猛揮右手,又喊了出來,沒瞟他一眼就再次弄哭了他。我又嘗到了嘴里的血腥味,胸腔里也有一處隱隱作痛。我大口吞咽,同時死死憋住一口氣,讓胸中窒悶感覺遲鈍。那張明信片插在我上衣兜里,棱角感如同撐在皮下的異物。車朝任意的方向提起了速度,越逃越快。夜風狂猛,在過河的橋上我抽出明信片,伸手到車窗外讓它隨風射出,在后面翻翻轉轉飛向河水。
編號: 遼ICP備05007754號 通訊地址: 遼寧作家網 沈陽市大東區小北關街31號 郵編:110041 電郵:[email protected]
透码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