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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5期《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手臂上的藍玫瑰(節選)

 
馬曉麗

起先我還挺克制,說,我就不要你賠了,但你得把那六百塊錢退給我。這小丫頭蛋子真不覺警,不趕緊給我退錢不說,還沖著我叭叭叭叭講個沒完。我一下耐不住煩了,說,你把我的眉毛切成這樣,沒讓你賠我眉毛就不錯了,再給我瞎掰掰信不信我一屁股坐死你?小丫頭蛋子驚得睜大了眼,上下打量我一番。可氣的是嘴雖然閉上了,但仍不肯乖乖地給我退錢,喪著個臉子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熊樣。看來今天我不拿出點真功夫,不讓她見識見識我大華的本事,這錢是坐地要不回來了。

改錐說,大華你就是個彪子,好么樣的你切什么眉?就算切眉也得找個正兒八經的店呀,就那小胡同里的黑店你也敢進?這下傻了吧?讓人把眉毛整個切掉了吧?我可告訴你啊,以后出門千萬別說你是我老婆,我跟你丟不起這人!

我承認,我這人是有點缺心眼兒,用咱大連話講就是有點彪。可我不也是為了省錢嗎?我也知道正規的大美容院手藝好,可我得有進那個門的錢吧!這錢改錐能給我嗎?啊呸!就他那副鋼镚子都能攥出水的摳搜樣,指著他給我拿錢?門都沒有!

不過改錐說得也對,我錯就錯在太愛美又太愛撿便宜了,一聽正規的大美容院要好幾千,小店才要六百,我就動心了。我哪知道小丫頭蛋子沒經過培訓沒有資質呀?我哪知道她從來就沒做過手術,是想拿我練手呀?她那個小嘴叭叭叭的可會講了,說我眉毛長得太粗太亂太野了,等切完眉再給我好好文一文,我就會擁有一副秀氣的眉毛,整個人就會提升氣質煥然一新更加漂亮了。講得我心里癢巴巴的,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把錢掏給她了。結果,等一切完眉我就蒙圈了,原來長眉毛的地方變成了兩條癩巴巴的刀口。誰能想到她竟然把我的眉毛一遭都切掉了,一根毛也沒給我剩下!

后來還是舒姐告訴我,說切眉不是把眉毛切掉,是沿著眉毛的上緣或下緣切掉部分松弛的皮膚,這樣就能提升下垂的眼瞼,減少眼周和前額的皺紋,同時也可以適當修整眉型。舒姐問我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就決定去切眉了?我說,小丫頭蛋子忽悠我,給我拿了不少圖片看,說我喜歡什么樣的眉毛,她就可以給我切成什么樣的,我就挑了圖片上那種細彎高挑的眉毛。我沒好意思跟舒姐說實話,其實我是照著舒姐的眉毛挑的。我的眉毛又粗又短,所以我特別羨慕舒姐那對又細又長的眉毛。我覺得吧,舒姐那樣的眉毛挺抬舉人的,如果我換上那樣的眉毛,是不是也能顯得文化點、氣質點?

我看見舒姐在微笑著看我,心里就有點發虛,說舒姐我都這樣了你咋還笑話我。舒姐趕緊向我解釋。說,不,不是,我不是笑你,我是想起了一句話。我問是句什么話。舒姐看了一眼我的眉毛說,“傾國宜通體,誰來獨賞眉”。我沒聽明白,想了半天也沒弄明白這句話是啥意思,就問舒姐,這是誰呀,說話聽著這么費勁?舒姐說,這是李商隱的一句詩。我說,原來是詩呀,怪不得我聽不懂。我沒再往下問,舒姐也沒再說什么。我知道舒姐有涵養從不亂說話,也知道舒姐心里其實是瞧不起我的,這都無所謂,我心里明鏡似的,反正我跟舒姐壓根兒就不是一個階級的。

我二姐看見我時的表情最夸張,先是把兩個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地上了,然后就笑得直不起腰,指著我的眉毛說,你看,你看像……像什么……我看像……像兩條大肉蟲子。我說,我這還沒文呢,等文了眉就好了。我二姐笑得更兇了,說,人家文眉是在原來的眉毛上找型,你這一根眉毛都沒有了,文出來也是沒毛的假眉!

我真是要氣死了,一想到瞎了六百塊錢不說,還活活被弄成了人前的笑話,立刻渾身燥熱一股火直沖頭頂。我指著小丫頭蛋子的鼻子,扯開嗓門就開罵。我說,你膽子也太肥了,竟敢騙到我大華頭上了!我讓你退錢是給你臉你懂不懂?你給臉不要臉跟我耍臭無賴是不是?你個丫蛋子黃嘴丫子還沒褪凈就學會騙人了,我還告訴你,現在光退錢我還不干了,我要你賠眉毛,賠我那副原裝的媽生爹養的眉毛,一根也不能少!你要是不賠信不信我天天來騷擾你,讓你這個店門開不了關不上,讓你白天不敢睜眼,晚上不敢合眼,出門就……

我沒料到小丫頭蛋子這么不經罵。我這滿肚子的罵詞剛剛扯出個頭正罵在興頭上,還沒等我把在這方面的特殊才能充分展示出來呢,她的臉色突然就變了,見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盯著我在她眼前揮舞的那只胳膊,嘴里一迭聲地說,我給你退錢,這就退,這就退,我給你,給你還不行嗎……

我悲憤地揣著禍害了我一副好眉毛的六百塊錢,把腳跺得一路山響,氣呼呼地走出了好幾條街之后,才把這事捋出了點頭緒:小丫頭蛋子指定是在我擼胳膊挽袖子由著性子張狂的時候,看見我的文身了,她是被我的文身嚇著了才把錢退給我的!

文身!沒錯,一定是文身!

我忍不住當街撩起袖子,心懷感激地看著我的文身。陽光嘩啦一下淌得滿胳膊都是,上面文著的那些花立馬活泛起來,閃著瓦藍瓦藍的光,賊耀眼,賊好看!

不是吹的,我這人就是有眼光。當時文身師給我拿來一大堆圖案讓我挑,我一眼就看中了這束藍色的玫瑰。我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玫瑰,是那種很深的藍色。我問文身師,真有這種藍色的玫瑰嗎?文身師說,有,這種顏色的玫瑰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藍色妖姬。開始我沒聽懂,以為他說的是幺雞,就樂得不行,問,誰給這花起的名?還幺雞?咋不叫二餅呢。文身師都被我整樂了,問我,姐,你是不是愛打麻將?

藍色妖姬?天啊,這花名也太好聽了!雖然我不知道藍色妖姬是什么意思,但覺得有一種神秘感,好像特別貴氣,特別浪似的。我問文身師,文這個藍色妖姬,能把我胳膊上的這道疤遮住嗎?文身師說沒問題。我說,你看好了,我這疤可挺長挺深呀。文身師說,姐你放心,正好順著疤痕造型,文完保證看不出來了。我立刻說,我就要這個藍色妖姬了!文身師問,姐你確定?我說,我太確定了,沒見我眼睛一沾上就挪不開了!文身師立刻朝我豎起大拇指,說,姐你真有眼光,這是我們推出來的新款,是市面上剛開始流行的最新潮的一款呢。

文完之后我回家給改錐顯擺,改錐看了直咂巴嘴,說,這玩意兒真牛,那條疤瘌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了,好看!但我一說連文身師都佩服我的眼光,改錐就撇嘴,說,你看上個屎橛子文身師都會夸你有眼光,要不他上哪兒掙錢去?改錐就這德行,不打擊我能死似的,不過那天我心情好沒踹他。我就是有眼光,我文的這個藍色妖姬不僅漂亮,關鍵時刻還能幫我要回錢呢。我忍不住叭地在文身上使勁兒親了一口。

趕到舒姐家時已經過了約定的鐘點,晚了一個多小時了。

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沒有時間觀念,一整就忘了鐘點,啥破事都能把我絆住,所以經常趕不上趟。我知道舒姐對我這方面肯定是有看法的,只不過舒姐為人含蓄,從來不直說。有時我來得太晚了,舒姐會委婉地問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我就隨便找個理由,路上堵車了或是上一家的活兒耽誤了什么的,反正借口有的是。我摸準了舒姐面子矮,不會給人下不來臺,換個厲害的雇主我也會多少收斂著點。干鐘點工這活兒,什么樣的人都得能對付。人家硬,我就軟著點;人家軟,我就支棱點。至于舒姐,我心里有數,她給的錢不多,我少干個一會兒半會兒的她也說不出啥。再說我也不會虧欠舒姐的,處了這么些年,我和舒姐已經處出感情了。我會記著時不時地照顧一下舒姐的感受,根據情況在她家多干一會兒或是干點額外的活兒,把欠下的時間往回找補找補。不過今天沒事,今天再來晚點也沒關系,因為舒姐知道我今天是鉚足了勁兒要錢去了,以她對我的關心,一定不會計較的。

果然,一開門舒姐就問,錢要回來了嗎?

我說,必須要回來了呀!也不看看我是誰!

舒姐抿嘴一笑說,要回來就好。

舒姐是文化人,性子柔,說話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安排我干活也總是用商量的口氣,大華,請你幫我把這里收拾一下好嗎?我就痛痛快快地應聲說,好啊,沒問題!我有的是力氣,干活從來不惜力,就是受不得屈。舒姐就從來不數落人,不挑剔人,有沒干好的地方也只是提醒下回別忘了。不像那些被錢頂爆了頭的人家,這輩子可算是當上人上人了,可逮著機會踩在別人的腦瓜頂上了,那副使喚人、挑剔人、瞧不起人的刻薄樣,一點也不比咱小時候憶苦思甜故事里的那些地主老財資本家差。

我有個秘密,每次到舒姐家干活兒,我都得穿長袖衣戴套袖,生怕舒姐看見我的文身。說來也奇怪,在別人面前我可從來沒這樣遮掩過。

有一次一個新雇主約我上門打掃衛生,一進門女主人就把臉繃得像個凍酸梨似的,又冷又酸地說,哎喲,你怎么還文身?我一看這個人這么不對撇子,心里先就煩了,干脆就故意觍著笑臉沖向她說,是啊,你看好看不?女主人驚得退后一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扭身就進屋跟她男人嘀咕去了。我被晾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朝著屋里大喊了一聲,放心,這玩意兒不耽誤干活兒!當然了,這趟活兒肯定是黃了,就算她不黃我也得黃。

我就不明白了,我文身怎么了?我文身礙著誰了?怎么文眉就美女出世橫豎都行,文身就黑社會就壞人了?我咋這么不信這事呢!

舒姐是真挺關心我,真挺幫我的。她知道我需要干活兒掙錢,前前后后給我介紹過不少活兒。舒姐介紹的都不是一般人家,都挺有層次的,我愿意在有層次的人家干活兒,所以我也很上心。其中有一個是她朋友的父母家,老頭老太太都是老干部。這家的老太太特別愿意給人上課,第一次見面就一本正經地教育我,說,大華同志,組織上派你到我家來工作,這是對你的信任,你一定要努力做好本職工作,不要辜負了組織上對你的期望。我聽得心里這個樂呀,當時真想說,大姨,你把情況搞清楚好不好?我可不是組織上派來的,我是你姑娘花錢雇來的。但我忍住了沒說,一般舒姐給我介紹的活兒,我都會給舒姐留面子的,不會由著性子亂說。

這家老太太對人要求特別嚴格,我每次進門干活兒之前,老太太都要先把上次的情況總結一番,哪哪哪打掃得干凈,哪哪哪還存在問題,每次都能一二三四五地說出好幾條。這一手真把我弄得哭笑不得,下崗前在工廠干活兒的時候,我也沒這樣被人管過呀。一開始,我總惦著快點抓緊干活兒,沒耐性聽老太太一二三四五地講老半天。結果被老太太感覺出來我著急不耐煩了,這就不高興了,馬上嚴厲地批評我說,大華同志,你要端正態度,要認真總結經驗,你不善于總結經驗,我幫你總結,這是對你最大的幫助,你怎么還不認真聽呢?這樣你怎么能進步呢!我趕緊承認錯誤,說,大姨我端正,我保證認真聽,剛才說的那幾條我都記住了,不信我給你背一遍。這才好歹把老太太給糊弄過去了。

大概是干了兩三個月之后吧,有一天晚上我都躺下了,老太太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大華同志,我請你現在到我家來一趟。

我問,大姨,這么晚了您能告訴我是什么事嗎?

老太太說,這事不能在電話里說,只能見面說。

我說,現在公共汽車已經停了,我明天一大早趕第一班車去您家行不?

老太太很干脆地說,不行,這個事不落實,我今天晚上不能睡覺。你打車過來吧,車錢我給你拿。

沒辦法,我只好從被窩里爬起來,半夜三更地往她家趕。到了她家一看,老太太正端坐在客廳里等我呢。我問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急事?老太太讓我先坐下,然后就開始循循善誘地說起來,大華同志,組織上把你派到我家工作以來,我一直對你十分信任是不是?

我說,是啊,怎么了?

老太太說,那你想一想,你有沒有什么地方辜負了我對你的信任,辜負了組織上對你的信任?

我說,沒有啊,怎么了?

老太太說,大華同志,你不要這么輕率地回答,你最好先仔細想一想再回答我。

我說,大姨,到底咋回事您就痛快告訴我吧,這大半夜的你別讓我費勁兒猜悶兒行不?再說我這人腦子本來就不好。

老太太這才說,大華同志,我把你叫來是想問你一件事,你可要如實回答。

我說,大姨您快問吧,只要我知道,保證如實回答。

老太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我說,那好,大華同志我問你,我床頭柜上有個信封,里面裝了一萬塊錢,那是為參加一個孫輩的婚禮準備的,你打掃衛生的時候看見了嗎?

一聽是錢的事,我腦袋就轟地一下炸了。原來是丟錢了,一萬塊錢呀!這可怎么是好?干鐘點工最怕碰見這種事了,說不清道不明死無對證的。我趕忙說,大姨我沒看見呀!沒看見床頭柜上有信封,沒看見錢,真的沒看見,您不會是記錯了,放別處了吧?

老太太毫不猶豫地說,我不會記錯的,我就是放在床頭柜上了。

我說,大姨,一萬塊錢不是小數,我大華可擔不起呀,您再好好想想行不?

老太太堅決地說,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從銀行取回來就把錢放在床頭柜上沒再動過。

我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老天爺,這可怎么辦呀!我說,大姨我求求您再找找行不?

老太太見我哭了,多少軟下來了點,猶豫了一下說,大華同志,我聽說你正在攢錢準備給你父母買墓地,有這回事嗎?

我哭著說,是,我是缺錢用,我是在攢錢給父母買墓地,可我再缺錢也不會拿別人的錢呀。我大華這輩子從來都沒拿過別人的東西!大姨,您不能這樣沒根沒據地就懷疑我。我求求您再想想再找找行不?就算我求您了還不行嗎?

老太太這才有些動搖了,想了想說,好吧,那就再找找,我們兩個一起找。

我連眼淚都顧不上抹一把,立刻跑進老太太的臥室,翻天覆地地找了起來。那會兒我可真是什么也顧不上了,就想著把那一萬塊錢找到,把自己的清白找回來。我到處摸,到處找,老太太就跟在我屁股后面看著。我剛翻這邊,老太太就說這地方我找過了,我再翻那邊,老太太又說那地方我也找過了。我要掀開床墊子,老太太說沒用,我不可能把錢放到床墊子底下。我沒聽她的,硬是把床墊子掀起來了。結果我剛掀起來,就從床墊和床頭之間,明晃晃地掉出來了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

至今我也沒想明白,老太太怎么會把錢塞到那個地方。我把信封遞給老太太時,老太太的表情十分尷尬,嘴里咿咿呀呀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整裝話。我默默地看著老太太數完那一萬塊錢,一句話都沒說扭頭就走了。

第二天,舒姐給我打電話,說老太太托她給我道歉,希望我還能回去繼續在她家干,還說要給我補償,要給我加工錢。我說,舒姐你不用費心了,我不會再去她家干活兒了。舒姐勸我說,大華,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她是老人,咱們別跟老人計較好不好?我說,舒姐,我不想跟別人計較,但我得跟自己計較,我大華干活兒為掙錢不假,但掙錢也不能糟踐自己。

改錐那個見錢眼開的貨,一聽人家要給我加工錢,就鼓搗我回去干。被我沒鼻子沒臉地臭罵了一頓,這才不吱聲了。我真受不了改錐這點,每回我被人家辭了,或是我辭了人家的活兒了,他比我都在乎。一整就急赤白臉地數落我,說我不會處人,老說我是“走一路,敗一路”的貨。沒錯,我換活兒是勤了點,我沒說自己沒毛病,但說了歸齊,我炒雇主和雇主炒我的情況總歸是各占一半吧,這是不是也能說明我的毛病和別人的毛病也是各占一半呢?

我一邊動手抓緊干活兒,一邊給舒姐講我去要錢的經過。當然了,我不可能什么都講給舒姐聽,我會掂量著剪裁了再講。我只告訴舒姐我今天發火了,我還說了要一屁股坐死小丫頭蛋子,讓她開不了門啥的那些狠話,但沒告訴舒姐我還罵了好些難聽的臟話,更沒說小丫頭蛋子最后是被我的文身給嚇住的。別看我表面上粗咧咧的,其實心里還是知道分寸的。

我感覺吧,舒姐挺喜歡聽我給她講點啥的。無論我講什么,舒姐都會認認真真地聽,眼睛一直看著我,聽到傷心的地方她眼圈會紅,聽到逗樂的地方她會笑,還會時不時地向我提些問題,讓我特別有成就感,特別有往下講的興致。所以我就總惦著搜腸刮肚地想我身邊的那些人和事,恨不能都掏出來講給舒姐聽。說句老實話吧,這輩子還從來沒人像舒姐這么愿意聽我講話,這么把我當回事呢,連改錐都不行。

興許因為改錐那句“走一路,敗一路”的話,一直堵在我心口上吧,所以我特別在意舒姐家的活兒。舒姐家的活兒我都干了五六年了,從上手就沒放下過,是我干得最長久的一份活兒,也是我用來堵改錐口的最好使的依據。每回改錐數落我,我都會拿舒姐說事,說,你不信就去問問舒姐我咋樣?誰說我不會處人?關鍵是得看啥人,關鍵是得看是不是有層次的人。

久了,連改錐都覺得納悶,總憋著問我舒姐到底是啥樣人,咋就把你給拿住了。

我說,放屁,你咋不說是我干活兒好把舒姐給拿住了呢?

改錐說,別扯犢子了,你干活兒還算湊合,可腦子有病呀。

我說,你說誰腦子有病?

改錐哧哧笑著說,你呀,你腦子開過瓢嘛。我一下就火了,我腦子的確開過瓢,因為里面長了個腦垂體瘤。我跟改錐之所以一直沒懷上孩子,就是被那個腦垂體瘤給害的。偏我又是個最喜歡孩子的人,這塊地方是我的心病,不能碰,一碰就疼得受不了。所以,還沒等改錐話音落地,我嗷的一聲就撲上去了,跟改錐扭打在一起,好一頓撕扒,直到他告饒我才罷手。

細想想,我能在舒姐家干這么些年,并不單是為了跟改錐扛。我這種不上數的人,就算是走一路敗一路能咋的?反正我也沒勝過,多大點事呀,我大華根本就不在乎。摸著心說話,我一是喜歡跟舒姐沾點層次,二也是有點離不開舒姐了。按說,舒姐家的活兒并不好,一周才一次,一次才四個鐘點,活兒太稀不說,工錢給的還低。工錢低這事倒是怨不著舒姐,是剛來干活兒那會兒定的,那時市場上鐘點工就這價,后來才漲上來的。換了別人我肯定會張口要,給漲錢就繼續干,不漲就辭了。但舒姐不行,我跟舒姐處出感情了,張不開口了。這些年下來,我已經不知不覺地把舒姐當成了親人。每周一次到舒姐家干活兒成了我的盼頭兒,就盼著這一天能來見見舒姐,把攢了一周的好事壞事,一肚子的好話壞話痛痛快快地說給舒姐聽。經舒姐給理一理、斷一斷,我這心里就敞亮了,就舒服了。有一次,舒姐外出一個多月才回來,我沒著沒落的差點憋瘋了,見到舒姐那當口高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弄得舒姐莫名其妙,還以為我出啥事了呢。

其實吧,有時候我心里也會犯嘀咕,我在舒姐家都干了這么些年了,她咋就不知道打聽打聽外面的行情呢?我倒不是圖舒姐給我漲工錢,只是想讓舒姐知道我一直沒跟她提過漲工錢的事,一直是虧著自己給她干活兒的,讓她明白我對她的這份心。

門鈴忽然響了,舒姐說她今天要接受個采訪,應該是采訪她的記者來了。

我說舒姐你別動,我去開門。等我屁顛屁顛地跑去把門打開后,一下子就傻在原地不能動彈了——來采訪的記者竟然……竟然是那個……凍酸梨!就是那回嫌棄我有文身的雇主!

我不知道凍酸梨認沒認出我,我倆對上眼兒的時候,我看到她眼珠子似乎定了一下,但只一忽兒就滿臉帶笑地問我,請問這是舒老師家吧?我遞給她拖鞋的時候,她又文文明明地對我說了聲謝謝。弄得我直發蒙,這跟我見過的那個凍酸梨整個對不上茬子嘛,既不冷也不酸。也許她暫時還沒認出我,我想,保不準多看幾眼就會想起來的。我很擔心她會認出我,萬一她哪一眼認出了我,把我有文身的事抖摟給舒姐,再添油加醋告訴舒姐我在她家怎么撒潑,那就毀了。這么想著,我不禁冒出了一腦瓜子的冷汗。

好在舒姐很快就迎出來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覺得舒姐跟平時也不一樣了。平時舒姐總是說話輕輕的,笑起來也淡淡的,這會兒突然笑開了,聲音也放大了。看著舒姐格外熱情地跟凍酸梨打招呼,熱熱絡絡地牽著她的手往屋里讓,我心里還真有點不是滋味。那感覺怎么說呢,就好像……就好像我一直以為自己跟舒姐是一伙的,直到這會兒才發現凍酸梨跟舒姐才是一伙的,心里當然挺失落的。盡管我心里明白,雖然我跟舒姐處的時間比凍酸梨長,但她畢竟跟舒姐是一個階層的,憑這一樣,她輕輕松松就能后來先到占了我的先。

舒姐邊招呼著把凍酸梨往書房里讓,邊對我說,大華,你今天不用打掃書房衛生了,我們要在書房談話。

我趕緊抖了個機靈,搶上一句說,好,那你把書房門帶上吧,別讓我干活兒吵了你們。其實我是不想讓凍酸梨看到我,我更不想看到她。結果我白機靈了一回,舒姐回頭沖我微微一笑說,沒事,不用關門,不礙事的。我立馬就沒轍了,心里說你倒是沒事,可我有事呀。

有時候吧,我覺得挺猜不透舒姐的,她臉上的微笑一忽兒讓你覺得很近,一忽兒又讓你覺得很遠。比如現在,她明明是在向我表達她不把我當外人,說話不想背著我的意思。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笑得太用心了,反倒讓人覺得里面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開著書房門可以隨時看到我,知道我在哪兒,在干什么。當然了,這么揣度舒姐有點不厚道,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怎么了,大概是被凍酸梨把心給弄亂了吧。

平心而論,舒姐對我挺真心的,我能感覺出來她總想讓我感到她和我是平等的,這點她跟一般雇主都不太一樣。剛來舒姐家干活兒那會兒,只要是趕上飯點兒,舒姐就要留我吃飯。我們干鐘點工的一般都不在雇主家吃飯,掙著人家的錢,就不能再給人家添那份麻煩了。再說了,對我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飯點兒這回事,有時間就吃沒時間就餓著,肚皮都練出來了,跟猴皮筋似的能伸能縮。舒姐心眼兒好,非讓我吃飯,我看她的確不是跟我來虛的,拗不過就吃了兩次。那飯吃的,別提多別扭了。不是我玄乎,舒姐家的飯碗也就比挖耳勺大不點。我這人飯量大,在家改錐都吃不過我。捧著那么個小碗,你說我添不添飯,添幾次飯?還有菜,一個燉菜都沒有,全是一小盤一小盤的炒菜,也不知道費那個勁兒干啥,擱一起燉一大鍋多好。說實話,上了那個飯桌,我就更知道自己跟人家不是一個階級的,攪和不到一塊堆兒了。

我就納了悶了,這點事舒姐咋就不明白呢?她是裝傻呀還是真傻呀,總想跟我搞平等?她咋就不明白我倆根本就不可能平等呢?明擺著,我跟她壓根兒就沒站在一個臺階上。所以她越想跟我講平等,我就越能感受到不平等。這就好比一個站在上面臺階上的人,蹲下身子跟下面臺階上的人說,你看我跟你一樣高。你說假不假?多假呀!其實能說出這話的本身,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優越,知道自己比你高,她這是優越著還想讓你領她的好。誰都不是傻子,誰都看得出來她是故意蹲下身子將就你,誰都知道只要她愿意,她隨時都可以直起身子,立刻就會高過你,還不止一頭!

看出來了吧,我是不是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缺心眼兒?我不過就是腦子慢點,但慢慢琢磨著,也能把人和事揣摩個八九不離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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